民企新年调查录③|如何带动产业链提升 痛苦中蜕变寻路
一车车化纤原材料从萧山驶出,运抵绍兴织就成布,浸染上从上虞而来的化工染料。随后,朱红、鹅黄、品绿、霁青、靛蓝……各色布料被送至嘉兴、宁波等地的制衣师傅手里,幻化出万千款式衣服。产业链就像一只魔术手,牵引、调动着浙江各地的行业,也在浙江各地演绎出一个个各具特色的块状产业。
时至今日,在国际市场的风云变幻中,在细分行业的整治提升下,供需市场频频涌浪,一次次涨价风波搅动了产业链上下游的共生关系;而在要素成本攀升的倒逼之下,一些企业也逐渐离开故土,向省外甚至国外转移……
化纤与经编,染料化工与印染,铸造与机械制造……过去这一年,各大产业链的上下游企业,像到了新校园的学生,重新认识前后桌的同学,重新面对转型升级这份新大纲下的考卷。
上下游的博弈与共存
绍兴,柯桥,马鞍镇。每天从早到晚,50公里长的兴滨路两侧,一边是一车车白色的坯布源源而来,另一边,货车载着色彩斑斓的布料鱼贯而出。这里集聚了印染之乡柯桥的全部印染产能,全国三分之一的染色布都曾到过此地,在“染缸”里过一遭,随后四散至各地服装厂。
印染,纺织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化纤织造企业为它们提供坯布,化工企业在它们身上插上染料这根“食管”,作为高耗能行业,印染还离不开热电和天然气公司。
“我们的处境可以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去年以来,上游染料的频繁加价,让印染企业有些吃不消,“煤改气”以后,天然气价格更是涨了不少。
过去的一年,海宁、桐乡的经编行业也经历了震荡。
经编,一个处于上游化工原材料和下游纺织服装制品之间的产业。去年中的一段时间内,一种叫做FDY的化纤纱线,每天以每吨50元至100元的速度飙涨。为了应对原材料涨价,海宁上百家经编企业聚在一起开会,希望上游化纤企业能够停止涨价行为,否则,他们只能选择暂时停产。
产业链的稳定性,取决于相关企业间价值与利益的动态平衡。一条产业链上,由于所依赖的生产要素不同、附加值不同,在转型升级中的痛苦程度也不同,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能否持续共生共存?在要素成本高企、环保整治加码、国际市场局势复杂的压力之下,行业、企业试图在一次次冲突中寻找新路径。
链条的残缺与再生
骑上摩托车,在周边乡镇绕上一圈,一个机械零件需要的五六个配件的供应厂商就找齐了。这是2000年左右玉环配件小企业主的一天。
玉环隔壁的温岭,产业链上下游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温岭是中国水泵之乡,铸造是泵业的重要上游环节。如今,原先几十家铸造企业只剩下个位数。没有能力自建配套厂的当地企业,只好到江苏、安徽寻找供应商,成本攀升了不少。
高质量发展的大趋势下,在浙江,高污染、高能耗行业已然没有生存土壤,而感到不适的不仅仅只有这些企业,许多劳动密集型环节也开始坐不住了。
从柯桥市区出发,沿着曹娥江沿线一路向北,在曹娥江钱塘江交汇处,江边湿漉漉的雾气中,成排的厂房气势恢宏,硕大的“天圣化纤”字样映入眼帘。
痛苦中的蜕变与寻路
一直以来,块状经济快速发展时期留下的专业化分工、完善产业链,是浙江县域经济发展的固有优势。然而,蜕变是痛苦的,也是必经的。
省发展规划研究院研究员秦诗立也认为,互联网时代信息成本趋于零,这让企业总部和生产部门的分离成为可能。“未来我们可以将企业总部、研发设计环节留在省内,其他环节在各自的要素成本洼地发展,形成一种雁型结构。”
秦诗立认为,在起步阶段,产业链发展确实是垂直性的,随着专业分工越来越细化和不同环节全球化布局,产业链会逐渐演变成为水平性的经济合作。“经济循环不只是在一个小区域内才能实现的,我们早就提出要充分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为什么不能把经济循环圈往大了看呢?”
一个月前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民营企业家代表组的分组讨论上,针对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雅戈尔集团董事长李如成提出一个想法,通过为自己的代工企业和上下游产业链上的优秀中小企业提供担保,帮助他们获得贷款。“我们对这些企业的经营情况了如指掌,这样做既壮大了产业链,也能降低银行的放贷风险。”
“产业链健康,我才能健康。”哪怕已是行业内举足轻重的领军企业,哪怕已大步迈向全球布局,雅戈尔依然选择不遗余力地确保产业链的良性发展。
当外部压力袭来,多个产业链上的中小企业不仅希望自己顶住压力,更希望“朋友圈”里的小伙伴健康成长。
更健康的产业链,无疑是当下浙江企业共同的期盼。
手记
沉舟侧畔千帆过
“每条产业链都有自己的内循环,无论哪个环节外移不都会增加上下游企业成本吗?”
“当前我们真的达到全面发展总部经济的程度了吗?”
“产业转移之后新兴产业能在多久之内真正填上空缺?”
……
越靠近基层,我们越能听到这样的困惑。在直面转型之痛的第一现场,迷茫、无助依然伴随着不少企业主和基层干部。不似人体新陈代谢那般悄无声息,产业的新陈代谢是实实在在的关停、失业、离开。
新事物代替旧事物并非一蹴而就,必然要经历这样一个曲折反复的过程。在浙江新型工业化的道路上,每个产业的每一个变化进程都要跟上高质量发展的节拍。
记得3年前采访柯桥印染企业关停整治时,一个50多岁的男人眼看着白手起家几十年的企业就这么关停了,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可擦干眼泪后,他还是明白:这也是没办法的,总有一天要关的。
面对这些断舍离的场景我们无比动容,面对这些明理的企业家我们心生敬佩,面对全新发展阶段中的剧烈阵痛,其实我们都在蹒跚学步,学习适应。我们从不怀疑方向,但我们也不应避讳去探讨在这一过程中的时点、节奏和方式。因而,我们希望政府在大刀阔斧的同时,且行且问,有些政策是不是“一刀切”了?有些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我们希望政府在输入新鲜血液的同时,审慎评估,更精准指导产业、帮扶企业。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淀痛苦是为了激扬未来。当曾经破旧的厂房迎来全新的进口流水线;当腾笼换鸟后的新空间成为年轻人创业创新的高地……我们更有理由相信,只要坚定地朝着产业升级的方向前行,浙江经济定能行稳致远。祝福浙江经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