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南阳那片干旱的土地
父亲手机关了两天,这两天我一有空就打他的电话。除了打他电话,就关注着当地群里的消息,这两天的雨水让家里黄沟平漕了,水困在农田低洼之处。
下午父亲开机了,赶紧通上视频。问了一下雨水的情况,昨日下午雨水最大,门前的积水没过脚踝,水从村中往南平淌。村东的大黄沟满了,水溢出来没过东边的水泥路从田里漫过去向东南流淌。
这条大黄沟是村里主要的泄洪道。母亲说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水,长期干旱的惯性思维,促使很多愿意开荒的人在黄沟的沟肩上种满作物,使得黄沟的蓄水能力大打折扣,一旦遇到大雨,水只能平排从平原上往东南流淌。
我的家乡是南阳盆地,属于长江水系。
上一次大规模的水患可以追溯到1978年的秋天。河水在外婆家的西北方向决堤,河水向东南漫灌,外祖父那个时候已经不能走动,两个人架着胳膊、外婆杵着小脚连夜转移到我们家这边。几十年后,两个表哥回忆起那场洪灾,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洪水退后,在屋里到处摸鱼。
现在基本没有鱼了,父亲说,即便涨这么大的水,水里看不到鱼,长期干旱及人为过度捕捞导致无鱼可逮。
这次大雨让母亲精神高度紧张,因为弟弟家两个孩子正处于一有机会就撒欢儿的年龄,一会儿见不着就跑出家门,村后有条本来不宽阔的水沟,被村里大叔建房填地基挖深了好几尺,如果不会游泳人掉进去根本上不来。
这次大雨,村里到处是积水,而没见过这阵势的一对侄儿甚是欢喜,一心想在中心大道上趟水跑两趟。母亲腿疼,追不上他们,只好每天堵着门儿不让他们出去。
父亲出去到村东田里看了一番,农田一派汪洋。父亲喃喃跟我说道:“人们都把地头的沟给平了种地了,大水一来,水出不去了。”
我想到《难经》上所述:“圣人图设沟渠,通利水道,以备不然。天雨下降,沟渠满溢,当此之时,霶霈妄行,圣人不能复图也,此络脉满溢,诸经不能复拘也。 ”
村里人昨日商量找人去乡里把水情汇 一下,我父亲下午冒雨就去了,到乡里把积水情况汇 了,等他晚上再去看的时候,乡里已经安排挖掘机把路挖开,让困着的水向南汇往七里河。
父亲回到村里用铁锹疏通附近水道,今天路上的积水退了很多。
我也喜欢家里下雨的时候。我们家这个地方十年有八年都是旱情,最严重的几年出现在1993年前后,村里人一度讨论是不是村中新亡的年轻女子成了旱古桩作祟。几个年纪大还在一起讲述旱古桩的故事,煞有介事。他们称旱魃为“旱古桩”。好像见过一样压低声音说,旱古桩一身白毛,白天在穴中,夜晚出没往自家挑水。想知道有没有旱古桩只要看看坟头就行,旱古桩的坟头不长草,仔细寻找能看到湿润现象。
大家都这么说,谁也不敢到那坟上去瞧瞧。那女子是服农药去的,家里盖房子欠了工头一些钱,几年过去了,还不上,工头没事儿就到家里找,可能发生几句口角,女的一生气就喝药了。因为她太年轻,所以村里人一度很害怕。
老狼的父亲这个时候出场了,他自称能够轻松取雨,在村东南的农场里搭了一个帐篷,放上一口大水缸,水缸里放上水和柳枝儿,像真事儿一样,跪拜。大家都瞪着眼儿看着老狼父亲表演,因为太干旱,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田里庄稼苗蔫蔫打着卷儿,点个火星都要着似的。蝉也不叫唤了,因为土太硬,它们从泥土里拱不出来。吃饭和喂牲口的水都要跑几里地外排队去拉。
从几里地外弄回来的水不敢浪费了,做饭、刷碗、之后再给牛羊喝。洗澡就用毛巾湿水擦吧一下,衣服除非味道重才洗,洗衣服多浪费水啊。最难的日子,觉得天空可能永远都不会下雨了,人们抬头仰望充满绝望。
老狼父亲弄了半个多月,愣是没有雨水,只好作罢。
干旱意味着繁重的劳作,意味着要长夏住在田地里支着拖拉机,拖拉机带动发电机用潜水泵从机井里抽水浇地。那时候夜不再寂静,每个机井处总有灯光扯破夜空,机器“哒哒哒”彻夜吼叫。我们累了睡在田里,渴了喝一口机井里抽出来的凉水,饿了把玉米棒放在柴油机的水箱上一会儿功夫就煮熟了。机井有时候水会被抽空,这时候要休歇一晚,等地下水再聚集过来继续。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倔强的和干旱对抗,目的只为能有一点收成。
我们村习惯了对付干旱的天气情况,几乎每家都潜水泵和柴油机及三相发电机,每家都水管,随时准备自己灌溉。
机器老了,搁置起来,村里为了抗旱,又打了新的机井,架了电线杆子,专门在田地里盖上机井房,柴油机、发电机淘汰了,软轴泵和小型潜水泵又有了市场。水还是继续要浇,春季浇麦子,夏季浇花生玉米。
村民老了,走路不利索了,年轻人不再守着贫瘠的土壤,出去随便干一个月几乎能顶在家种五六亩田地一年的收入。干不动的农民也是坚持最后的倔强,舍不得将劳作一生的土地就此罢手。后院的四爷春天正在干活,病倒了,一检查说是心肌梗,住了十几天院。前段时间干旱,他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问天气情况,四爷说有些干旱,他儿子说,不准再浇水了,庄稼苗旱死都不准浇。
浇水太累人了,把设备带到田里,接线,下水泵,放水管,改水,移水管,卷水管,炎炎日头蒸蒸大地,守在田里,禾苗蔫巴巴的等着喝水。在没有水泵以前怎么浇呢?一桶桶的挑进田里,水瓢舀出来浇在植物根部的窝里再用土封起来。
干旱带来劳碌的苦痛印象太过深刻,芒种过完,秋季庄稼种上以后,人们天天盯着天气预 巴巴的望着能来一片带雨的云。
偶尔会遇到暴雨的夏季,因为我和弟弟都会游泳,在下雨过洪水的日子,母亲并不阻拦我们出去。雨水那时候一点儿也不凉,我们像马儿一样在雨里撒欢儿,那时候没有见过海的辽阔,发洪水的时候,特别喜欢站在高处观望,能看到老鼠趴在木头上顺流而下,能看到上头冲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洪水稍微小一些,人们就在黄沟上支起用麻秆扎成的漏网,鱼从高处落下,把肚皮子摊在麻秆罗网上。村边黄沟约有一公里前前后后支了好几张网,人们看了会说:鱼过千网,网网有鱼。
然而偶尔的秋涝对人的打击也是致命的。邻村有人在外打工十多年,不愿再出去了,用积蓄在家包了百十亩土地,种花生,刚好遇到2017年的那场秋涝,花生没来及拔,全烂在田里了。卖了机器设备,重新出去打工,决计不再种田了,伤了心了。
农业毕竟靠天吃饭,习惯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还是愿意叫天为老天爷,种庄稼还要仰仗他开恩,对他早晚都是满怀希冀,愿年年能够风调雨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