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晚期癌症亲人相处的点滴(四)陪护
下了手术台。父亲向其他术后患者一样,被送往同层病房的重症监护室。我们四人分别抓牢床单四角,一起用力慢慢平移,才把父亲从手术床移到监护病床上。期间,父亲不时的呻吟声,每声都让我心痛。
医生交代,约6个小时,麻药会消散。父亲躺在重症一小时后,逐渐开始苏醒。我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用带着乡音的语音,断续迷糊着说“我要尿尿,有没尿到床上?”有可能是置尿管引起的不适,他总感觉自己想尿尿。我告诉父亲:“有导尿管可以放心尿”。父亲一会儿又会重复问一次,我再答复一次。慢慢的,父亲说话的频次增多,眼睛全部睁开。我问他疼不疼,父亲不语。我一会儿给按一下止疼泵。大约三个小时后,父亲撩撩嘴,示意我看向隔壁床病人。轻声告诉我,这是原病房的病友。和对方询问,才知是一个40多岁的商洛大哥,今天与父亲同批手术,此刻又疼又烦,正挑剔的责骂着床旁伺候他的媳妇。
回看父亲,平静如常。大约午夜,父亲下半身逐渐恢复知觉,这才知道自己置了胃管、腹腔引流管、尿管。父亲苦恼的问:“三个管子得带多久?”我告诉他麻药失效,小便正常,尿管就可摘掉。待胃内空气排尽,腹腔内余液排完,引流管就能摘下。父亲听后,闭上眼,眼睑似乎有泪。一辈子好强的父亲,不曾料想自己身上会插满管子,心中会是五味波澜。一段时间后,父亲睁开眼,问我那里是不是有门,那里是不是有窗,得到我肯定答复后。父亲告诉我,麻药劲过了,有些疼。我赶快给按止疼泵,陪他聊聊老家的事,安慰他手术后定会康复。
这一夜不长不短。第二天父亲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和旁床的病友拉家常。或许是同病相怜,他们的对话很真诚,都是谈自己的儿女几何,家境那般,人生所悟如此如此。那种氛围下,总会触动你,但此刻你必须克制。因为你明白,躺在病床上的亲人,此刻唯能依靠你,你要坚强!
慢慢的,护士交代可以喝点水,可以缓缓帮助病人移动身体。第二天下午,父亲从重症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父亲的病床靠窗,我在病床和窗户间的空地上铺了两张大号尿不湿,用于休息。晚上父亲很难受,背心感觉很烫,但体温属于低烧,无法入睡。询问值班医生,医生也答不出缘由,说术后都是如此。医生没有办法,我只得用湿毛巾给擦洗,但背部灼烧依旧。父亲无法入睡,我心急如焚。再次体会到了无奈和心如刀绞。当夜难熬难忘。
第三天清晨气温低,父亲背心灼热略减,咪睡了一会儿。中午,护士为父亲拔掉了胃管,父亲顿感轻松。下午,又去掉了尿管,父亲心情大好。经过几次尝试,我终于可以用胳膊抬着他慢慢坐起来。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
在护士的交代下,从开始喝小口水,到增大喝水量。父亲感觉到胸口很空,心慌,我知道是缺营养。给他泡了红糖。由于自己的无知,买的是姜汁红糖。父亲说姜汁容易长疤,我又赶快去医院外面买纯红糖。除了病房区,来到电梯口,好不容易等来一趟电梯,结果里面叠满了人。连续几次电梯都没有空位,我只得从11楼往下跑。用最快的速度买来红糖,父亲见到我,能从父亲眼中看出他是多么焦急,见到我算是心安了。
期间一直喝红糖水。可自从拔了尿管后,父亲试了很多次,都没有尿出来。父亲说,他习惯站着尿。当天下午,父亲坚强的站了起来,缓慢来到卫生间小便,但仍然没尿出。当天晚上,父亲依然背心灼烧伴全身低烧。我差了这种情况,可能是肿瘤热,代表肿瘤在飞速进展。我的内心十分痛苦,我很担心父亲会扛不住这次手术考验,会被肿瘤打倒。晚上,父亲依然无法入睡。哥哥带来侄儿的作业本。每隔一会儿,我把作业本塞到父亲后背,给父亲后背降温,隔一会儿换一批作业本。父亲稍感缓解,却依旧无法长时间入睡,受尽了罪。
医生交待,只有通了大便才可以慢慢进流食。父亲是个急性子,一心想快速通便。当夜他告诉我,下半身胀,想大便。坐在坐便器上后,却无法解出。我告诉值班医生,医生让护士给父亲涂了开塞露,仍然没有明显作用。护士说,病人要多活动。父亲极为听话,克服着腹腔引流管的牵绊,忍受着疼痛,一点点试着侧身。我扶着他,看着他日渐消瘦,手脚剩的仅有皮包骨头,表皮脱水干裂的样子,我怪罪自己给父亲做这个手术是草率的。如果结局无法更改,何不让父亲少一分痛苦的活着呢?
第四天,父亲腹部更胀,腹腔引流液仍有血色,时不时有点腹痛,大小便仍无法解出。我告诉查房的教授,教授按了按腹部,冰冷的对护士长说再解不出小便就给下尿管。他丝毫不往我担心的吻合口瘘问题,让我去约一个床旁B超。父亲极不喜欢插管,低声对我说“我不插那个东西”。教授走后,我告诉护士长先不插,我去与病床医生沟通下。我向病床责任医生强调,父亲手术后一直低烧,希望给予消炎以防手术伤口感染。另一方面,父亲曾有前列腺肥大,能否开些药试试,以利于通尿。病房责任医生告诉我,在他们医院手术后是不需要打抗生素的。在我的恳求下,他最终帮忙以尿道感染为由,开了三天消炎针,和前列腺药治疗药物哈乐。
沟通完毕,我把父亲的手机放在父亲伸手能触及的地方,我告诉父亲去预约B超,让他有事立即打我电话。然后立即去剂电梯,爬楼梯去门诊大厅B超窗口预约。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检查单排队,很累、很焦急。期间,哥哥打来电话询问父亲病情,当得知医生让做腹部B超时,他很紧张的问我缘由。我告诉他,以我猜测是担心腹腔积液,积液可能来自吻合口渗漏或是腹部积液。看腹腔引流液颜色应该不像是吻合口渗漏,那么腹腔积液的无名增多很可能是肝部肿瘤进展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无助到了极点,我的内心十分担心父亲会逝于这次手术,那我将永生自责。这股担心、郁闷、无奈化作了戾气,我通通对哥哥发泄了出来。哥哥这段时间,因无法在病床陪护,对我十分忍让,每次在我语气烦躁时他总是平静不语,我很感激。或许他知道,在我每天笑脸面对父亲背后,所深藏的压力、痛苦、无助。
约40分钟后,我终于为父亲约上了床旁B超。我告诉登记医生这个检查很着急,医生说“你回去等吧”。我麻利的跑回住院楼,来到病床前,父亲仍是焦急期望的眼神。他告诉我,期间他又去了一次厕所,解出了小便。下午3点多,超声科医生提着仪器为父亲做了B超,结果然让我稍感安心。父亲腹部没有积液。父亲按时喝了哈乐,在晚上再次去解大便时,终于父亲拉下大便(血块)、也尿出了尿。我知道这次大小便的意义,这一刻我喜极而泣。为父亲擦屁股时,父亲撅着屁股,像极了小时候他为我擦屁股的样子。我原来身体健康的父亲,此刻已显得如此不堪。我的眼泪禁不住哗哗而下,但我不能出声,我怕父亲因此对他的病情起疑。父亲一直以为的,是做完手术后,他就可以康复出院了。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我该有多知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