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记:丰县老家的庄稼地
文:蒋雪花
图:红艳
不知有多少年了,我不曾在这个暖气扑面,花香弥漫的四月来到家乡,不曾在这个人间最美的四月,走进家乡的庄稼地。
常年漂泊在外,流落他乡,外面再好,也只是一位异乡的客人。当踏上回家之路的那一刻,脚就有了方向,心就有了着落。
我的家乡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隶属徐州市丰县汪沟镇。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是一个物阜民丰,环境优美,令人向往的好地方!
这里四季分明,纯朴善良的劳动人民在这里繁衍生息,也从这里走向他乡。这片热土,牵系着每一个游子之心。
每一次从外地回来,不管时间紧张与否,我都要到地里走走看看。想找回曾经的记忆,想寻求一个灵魂安放的妥帖地方。生活上的困苦,精神上的压力,当你走进乡间田野的那一刻,早已经随风飘飞,化作一缕淡淡的幽香!
我的村庄之名-----蒋河村。村里有着1000多人的户籍地在此村,有着几千亩肥沃的土地。以太行堤河为界限,分河南和河北,依村庄来说,分村南,村北,村西,村东是一个与我村连体的村庄叫张河村,自然村东没有我村之人的地了。
蒋河村和张河村,多年以来,大家一并叫做张蒋河村,呈东西方向,张河在东,蒋河在西。上地时走着同一座桥,灌溉田地时用的是同一条河里的水,当张河的樱桃成熟时,我们可以在一起共享樱桃的美味,我们农村人就是这么的不分彼此。
就像这两个村庄一样,你连着我,我连着你,同用一个心脏,铿锵有力地跳跃着,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多年打拼在外,我就如那大潮大浪中的一只小船儿,很想靠靠岸。如一位离开了部落的伤兵,多想回到那片安全之地,好好疗疗伤。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或者情感难以排遣的时候,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对着家的方向,我深情地张望。仿佛只有这样,我的呼吸才顺畅,我的当下才安稳,我的明天才会更好。
于是,今年的这个春天,我毅然决然地离开外地,撇开繁忙的业务,回到老地方,回到我的家乡,走进田野,让心飞跃在田间,让灵魂舞动在小河边,让歌声飘扬在小树林。
如今是四月,是一年当中气候最宜人,风景最秀丽的时候!油菜花儿开得正灿,蜜蜂忙碌于花间,嗡嗡、嗞嗞乱叫,蝴蝶儿,优雅地扇动着它的翅膀,停留于花蕊,又迫不及待地飞向下一个地方。
小鸟儿们,扑扑棱棱,叽叽喳喳,欢快地飞跃于一片草地,落下脚,胡乱啄两下小草儿,又飞向油菜花地,花枝颤动不止,以为它们会从上面摔下来,完全不用担心,它们的能耐大着呢!一摇一摆,又三晃,是在“得蹦”(得蹦:丰县方言。意思是自己不用力,借助于他人的力量,坐在车子上或秋千上享受。)吧!看它们恣得吧。
写了这么多,感觉表达不尽我对家乡田地的热爱,就逐一分开来写吧!今天我也来做一次田间导游,哈哈哈!
到南地,也就是到蒋河桥桥南来看看。
走在老桥上,就被河堤上哗哗作响的杨树林所吸引,挺拔葱翠,枝繁叶茂,直插云霄,精神抖擞,很是震撼,这股力量不容小觑,怪不得我的老师们,在我还是一名小小学生时,就用明日之栋梁来形容我们。
下了桥就是平坦笔直的水泥小路,以前沟沟坎坎的泥土路不见了,这样更方便了农业的发展。
以前一下雨,桥南的路上全是泥水坑,每年农忙时,全村的人都在祈求老天一定不要下雨。这样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到了收庄稼时,哼着小曲儿,开着满载着粮食的车子往家去。
这一会儿,我目不暇接。一望无垠的葱翠麦田,开得正艳的油菜花,阴暗清凉的小树林,路边随风摇曳的米米蒿子,特别是这保有优雅姿态的蒲公英,真的来不及了,我该看向哪儿?
从原来的集体种地,到后来的分田到户。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它依然肥沃,广袤。变化着的是耕地的工具,从镢头铁锨到耕牛,从耕牛到拖拉机,从拖拉机到今天的大型机器。变化着的是粮食由原来的低产不够吃,到今天的高产,多到自己一家人吃不了,还往外卖。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听父亲说,一亩地也就是有个几百斤的收成,到了九十年代,农民们也讲求科学种田,产量一再的提高,由几百斤,提产到一千多斤。这是社会的转变,科学发展的又一大进步。
肚子填不饱,那饥肠辘辘的感觉,犹如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终有一天,天放晴,太阳升起,光芒四射,阴霾散去,大地回春,一派生机。
八十年代初,我平安降生在丰县王沟蒋河村,从那一刻,就注定我与这片土地有着一辈子的牵系。无论走到哪儿,或者走的有多远,离开的有多久,它依然拉扯着我,回头看看,这是一块金灿灿的麦田,是一地开白了的棉花,是一地火红的高粱……
在那会儿,上不上户口的孩子,是大人嘴里的“小黑孩”,每当吃饭时,特别是挑食时。大人气愤着说:你这“小黑孩”,挑什么挑,你知道呗?你手里的馍,碗中的汤,是吃的爹娘和你哥哥姐姐的……没有地的孩子,身份都会低他人一等。
今天的我,走在田畴间,脚踩着这条熟悉的小路,望着眼前长势旺盛的庄稼,一些与土地有关的事儿道不尽,说不完。风儿轻轻地吹,吹起我的衣角,吹起我的头发,又亲吻着我的脸庞,沉思许久,我开始迈步往前。
二
蒋河桥南的这条小水泥路,大约长100米,呈南北方向,宽约3米,坡度缓平,原来可是呈大约40度的坡度的。
每当农忙时,开手扶机子的得加大油门,黑烟滚滚,砰砰地机子响,震耳欲聋,拉平车的得撅着屁股,弓着背,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量地拉。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里拉断了车襻,眼看着车子退下,却又绝处逢生。
因为在我们的身后有着一个个互助互爱的乡亲,是他们不遗余力,不分彼此的助力,我们的庄稼才能顺利到家,我们的乡情也越发的浓厚。
往前路看,是一个T字形的叉儿。东连着去王沟的南北大通道,西连着刘元集村的田地,正前方是一片挺拔旺盛的杨树林,路边葳蕤的绿草歪着身子,睁大眼睛地疯长。
站在路口,我停下了脚步,徘徊不定,我在问自己,该往哪儿走?
往东看,大约在离我120米处的路北,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石亭子,亭子的左右前后都矗立着几个高达三米的墓碑,老远就能看到有数朵鲜艳的花儿在迎着太阳苦笑,仿佛在向人民传达着那逝去之人的消息。
那挺拔葱翠的几棵小松树,似一位位刚从地下钻出来的差使,个个都威武霸气,谁也别想靠近一步,我却在忘我的靠近。脑子里腾地一下,跳出一段我知道的往事。
十几年前,这里可是一片茂密的梧桐树林,仲夏的一天晚上,俺村的一个壮汉,一个人打着电筒到此来摸知了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跟前的梧桐树上,全部是密密麻麻的大知了猴,犹如大螃蟹一样,粗爪硬壳。
他欣喜若狂,手刚一触摸到那棵大树,那棵树身子就开始摇晃,似一个黑大的巨蟒,凉冰冰地,顿时空气开始凝聚,降到了冰点。那个树身,犹如一个巨人的大腿,抖动个不停,腿上的汗珠儿如馒头一样大。
忽地,一个红脸大汉站在他的身后,粗声拉气儿地说:“你回吧,别打扰我休息!”顿时,整片树林里,全部是一个老男人的回声。
吓得他扑通一声,坐在了杂草窝里,想赶快离开,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如两根软软的油条。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忽地一下,又栽倒在了一个树坑里,突然没了知觉。
几分钟过后,电闪雷鸣,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突降。到了大半夜时,家里的妻子不见老公回来,焦急万分,就冒着大雨喊上自己的小叔子,终于在祖坟前找到了他。
当时的他犹如一个在深水里浸泡了几天几夜的死人,浑身僵硬,且通体发白。被抬回家后,无精打采,天天说胡话,总说一些死去之人的事儿。后来,他的妻子带着他四处求医,悉心照料了半年多,才慢慢地缓过神来。
小时候,我们不敢到此树林里玩,就算是来也是在大白天结伴而来。遮阴蔽日,阴阴郁郁的梧桐树林里只有野生动物敢以踏足。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天下午跟着爷爷在林子里放羊,由于调皮,竟然爬到坟前的那一对狮子身上去玩,回到家一夜未睡,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说:“踩得我头顶疼……”
第二天一早,孩子的父亲赶紧买上一沓烧纸去祖坟,边烧着纸,磕着头,边对祖灵说着一些道歉的话。说:“孩儿不懂事,扰乱了您, 踩疼了您的头,孩子不礼貌,我给您送钱来了,您拿着钱找个医生看看吧……”
孩子的父亲起身回去时,一张未被燃烧完的烧纸,像一只纸飞机一样,随风飞起,轻轻地落在了孩子父亲的肩膀。孩子的父亲笑了,想着,这是先祖原谅了俺家的孩儿。果不其然,在他刚一走进胡同口时,就看见自己的孩子撒着欢儿地跑来跑去。
今天的祖坟地里,再也看不到那片茂密的梧桐树林,被取而代之的是几棵未长大的小树儿,一座小亭子,几个厚实挺立的石墓碑和一片长势旺盛的麦田。更是得到了全村人的重视与“呵护”。
坟头上又覆盖了厚厚的土,且在周边砌上了水泥,墓碑上的石雕字儿赫然清晰,某某年立碑,墓主是谁谁。不管时光如何流转,不管后人怎么评说,先祖们已经安息,我们就是他们的后代,一代又一代地开枝散叶,老去与新生,新生与老去,这是一条结束不了的链接。
阵阵微风吹起,数棵竹子树和几棵松树儿轻轻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此时,路上有一片干黄土,被风儿驱赶着,如水浪一样,滚滚向前,没有尽头。
此时,地里的人不多,偶尔,能看见一位薅燕麦,割草的老人在田间劳作。很久了,才有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爷爷从此路过,我赶紧热情地与他打招呼。我想,我们的先祖也看到了他,默默地祝福着他,祝他平安顺遂,健康长寿。
我不知道我们的祖先,到底是哪一年来到了这个村庄,开始起灶做饭。到底是怎样落脚在这里,从此这片土地就有了焕然一新的模样。我知道自从有了你们,就有了我们蒋家,人丁旺盛,福禄双全。
你们已逝去,再也不能重返人间,在蒋河的这片热土下安息,不,是守望,守望着您的子孙,兴旺发达,守望着蒋河的土地,由绿变黄,由黄变绿。一年又一年,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直到永远。
雪花我,不远几千里路回到家乡,到此地前来谒拜!忘掉什么都可以,不能忘本,不能忘祖,不能忘记自己的根。
从此处往南看,有一条宽约2.5米的小土路,笔直,平坦,总长大约有500米。村上一共有六个队,二队和三队的人走得多。
这条路我们走的不太多,但也走的不少,收割种时,会拉着装满麦子的平车,麦耩子,犁子,或者开着手扶,从这里经过。那些机器的轰鸣,耩子的吱吱扭扭声,孩子们在田间嬉戏的声音,布谷鸟的歌唱声,仿若又回响在耳畔,那一帧帧清晰可见的画面又在眼前。
就是在这条路上,九十年代的那会儿,我和父母用镰刀割麦到天黑,拉着满大车的麦子,路上干涸的沟壑深深浅浅,我和父母们拼尽全力的拉着车子往前走,车轱辘那沉闷的响声,伴着路边杨树叶的哗哗声,和着我气喘吁吁的喘气声,我仿佛听到了我的汗水那滴入泥土的声音,啪啦一下,摔得个粉碎。天黑得吓人,伸手不见五指,摸着路往家赶。
不经意间,车子翻了,一整车麦子都翻了。父亲和母亲,叹息着,气愤着说:“哎呀,这可咋办呢?累死了,不能走了,就歇一会儿吧!”于是,我们就席地而坐。
父亲点燃了一支烟,咳嗽了两声,他说,他回去拿油灯,照着重新装车。我和母亲就坐在原地等他,看着他那个红红的烟头儿,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又在黑夜里看到有一团红黄的灯光靠近,再靠近。
那一平车麦子,被我们鼓捣到半夜。回去的路上,还是父亲把车把,我和母亲在两边,一个人拉着一个梢头(车两边的绳子)。那一晚,我感觉活个人太累了,太难了。
踩在坑坑洼洼的硬泥土路上,脚硌疼了,纳鞋底也似乎磨透气了。从此,发奋图强,稳扎稳打的种子已开始在我人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麦子拉到麦场,筋疲力竭的我,往麦垛边一坐就睡着了,嗅吸着麦秸秆的清香,我睡得很甜很甜。
第二天一早,我吃了两个馒头,又满血复活,挥刀在麦田。深感没有土地,哪来的粮食,没有粮食,我们怎么能吃上馍,没有馍,我们怎么去填饱肚子。仿佛奶奶的那一句:挨饿不好受啊!又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站在金黄的麦田里,我沉思许久,对这片土地爱得越发深沉。
从祖坟地,我没往南走,继续往东走。大约走了80米,是一座新修的无墩小石桥,长约10米,宽3米,桥栏杆约高1.2米。东桥头处,就是一条南到王沟,北到张蒋河的水泥路。
从蒋河桥到王沟镇的这条路长约10市里 ,宽约5米。我不由自主地往北拐,一眼就能清晰地看到蒋河闸坝。
这个闸,可是从我记事时起就有的。三十多年的时光里,风无法吹走它,雷电无法击垮它,稳固如初,只是,当初在此玩水的孩子都已长大,不知去了哪里。
如今的闸坝处,又新增了一座小电房,白墙体,红墙裙。闸坝的边缘处,新建了稳固的桥栏,呈弯曲状。
围栏处的几棵垂柳正在轻轻地摆弄着舞姿,一些油菜花儿还在努力地开放着,蝴蝶、蜜蜂、野鸡、麻雀、小燕子,凑在一块儿,飞舞着,歌唱着,所有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这河边与田地间的旖旎风光,还有哪里的风景能与之媲美。
此时,闸里正翻着水,咚咚,哗哗地流水声,震的我心也开始跟着发颤。那黑洞洞,白花花的水流,终将归入良田。
万物生长靠太阳,万物生长又何尝不靠这清清的河水呢?没有这个水闸,我村之人怎么得以水呢?
二十多年前,闸与河堤处,有一条往西去的慢弯小路。河堤上先是栽植过槐树、桑葚树、杨树,现在又是杨树满坡。
小时候的我,也就是在我大约八九岁时,也是在这样的春末初夏之时,我非闹着母亲带我去王沟集上买一双凉鞋。由于自行车后座已坏,母亲就让我在家安心等待。
一个上午我得跑到这个闸坝处四五次,真可谓是望眼欲穿,最后终于接到母亲,迫不及待地穿上心仪的凉鞋,然后欢快地小跑着回家。
今天,我又再次踏入这个水闸处,回忆连连,感慨万千!随着年龄的增长,世事的变迁,一些记忆不是越来越模糊,反而是越来越清晰。
三
沿着南北路往南走,微风轻吹着我的脸庞,携带着丝丝缕缕的槐花甜,让人好一阵陶醉。放眼望去,是广阔无垠的麦田,如碧绿浩瀚的大海,如一大块深绿色的织锦。
拿出手机,咔嚓咔嚓就是几连拍,不管你是站在任何角度,都能拍出一张张精彩绝伦的画面。我们丰县的田地,绝对会带给你别样的震撼,忽然感觉,花钱去远行,不如来到田地里溜达一圈,这里有你呼吸不完的新鲜空气,有令你心旷神怡的自然风光。
沿着南北路继续往南,路上有一辆白色小汽车正由南往北缓慢地开过来,路的左边是麦田,右边是一条南北小河。大约走了200米,又是一座东西长的小石桥,以前可没有这么多小桥的,上一次田间,要绕很远的路,今天是桥多路畅,不管您走哪一条,都能到达您所想到达的地方。
走至小桥处,是一条往西去的小土路,路面平坦,且有点窄。总长约600米,从南北路分叉的地方,西通到葫芦沟,宽度约2米。
听说大队里正在准备着铺成水泥路。而我的心情却很复杂,希望这条路永远这样,保留着原有的模样,这样我更容易追忆昨天那些远去的时光。又不想这样,希望这条路能快速变成水泥小路,好让乡亲们收种容易些。
小路的挨边是一条人工挖成的水沟,这条水沟自从八十年代,我记事时起就有的。原来的沟浅且窄。后来经过两三次的挖掘改造,沟加宽了两米,加深了一米多。现在俨然成了一条小河,更加方便了大片田地的灌溉。这要感谢政府,感谢大队干部造福于人民。
在九十年代那会儿,还处于童年时期的我,那时的天旱难下雨,几乎每一季庄稼,都要浇上好几次。
这条沟可是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最记忆犹新的是在我十三四岁时的麦季。天气炎热,土地干裂,路上到处是三四公分深的泥土。
太阳如一个大火球,炙烤着地球上所有的东西,狠毒到想要把地上的东西都晒干烤焦。可想,我们的庄稼该怎样生根成长。那就只有靠这沟里的水了。
抢收抢种抢浇地,那得有多忙,劳动强度得有多大。下午把麦子拉到场里,已经累到东倒西歪。晚上要乘着月色,用平车拉来家里的水泵,开着家里的手扶机子,进行安泵抽水浇地。
一台台机子支在地头,砰砰作响,如紧张战斗的大炮,在竭尽全力地打这一场灌田大战。每一个村民都慌里慌张,急急忙忙。
选下泵的位置,支机子,下泵,倒引水,摇机子,至少需要两到三个人的配合。能否顺利抽出水又是另一说。很多次都是刚抽出水,刚浇了几平方地,沟里就没水了。需停下机子,等有水了,再灌引水,再摇机子。浇一亩地,不知要重复多少次。最后累得个精疲力尽,搞得个浑身泥水。尽管这样,谁也不去抱怨什么。
那一年,跟在父母身边浇水的我,帮不上大忙,但能帮忙看看水管子,看着地里的水不流向他人之地。几经折腾后,我实在是又困又累,就在路边上的一堆麦秸秆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在离这堆麦秸秆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刚刚埋下的死人,是一个五保户,且没有火化。
我家一共有四块大田地,这四块地里的庄稼都是靠这条沟里的水灌溉的。那些捋水管子,安装泵的艰难,以及那些乡亲们在一起抢水浇地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我家一共有五亩多地,基本农田都在这一块儿。且都是淤泥地,当然河北也有几块小沙土地,大小算起来有十几块。每一寸土地都是寸土寸金,每一寸土地里都有锄头锄过的痕迹,每一寸土地里都有我们滴入进去的汗水。
水是生命之源,人渴了要喝水,小燕子渴了要喝水,庄稼苗渴了更要喝水。
随着时间的前进,我在慢慢地长大。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开着手扶机子轧场。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开机子去地里浇地。在抢水浇地的时候,我一连可以摇开两台机子。
那时的水源总是不足,沟里一会儿有水,一会儿没水,每一位村民都瞪大着眼睛往沟里看,待到没过水泵时,赶紧抢水。和我家挨边支着的机子,是一位婶子家的,叔一离开,她就干瞪眼。我总是先过去帮她把机子摇开,抽上来水,再摇我家的。
今天,我一个人站在沟边,默默地回想着当年浇水的情景。不由得眼角湿润,想想那会儿的我们,作为一个农民真的好累,但却又是那么的幸福。
广阔无垠的麦田,丰收时的喜悦,真的感觉作为一个农民好自豪,好幸福。
家有良田,屋有囤粮。人心就安!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饥肠辘辘,食不果腹的滋味不好受啊!
农民们都是土里刨食,土能生万物,土里有黄金,这是农民们最有力的回答。他们认为唯有土地最靠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什么就有什么,别去怀疑,别去猜想。土里刨食,这四字里面,蕴藏着农民万千的艰辛,诸多的不易。理应,每一个农民都值得尊敬。
我走进自家的麦田,站在田埂上,看着连绵起伏的麦浪,心也开始荡漾。阵阵麦香扑面而来,我赶紧张开双臂拥抱蓝天,往麦田深处走去,多想永远沉浸在这麦香里,多想永远被这麦田包围着,永远都不要走出去!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我走出麦地,又踏上了这条东西小土路,继续往西走。在沟边遇见一位老奶奶,她右肩膀挎着一个烂杈头,左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镰刀,年过八旬的她, 头发苍白,满脸皱纹。
她一辈子未到过远方,最远的地方是到王沟集,来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片土地。她告诉我,在家呆烦了,就到地里溜溜。溜达一圈,心里就痛快了,也不烦了。哦,原来能治愈烦恼的竟然是这片土地。我在想,如果她不把这片土地常置于心间,哪会有如此之大的魔力。
说着说着,我来到了葫芦沟 ,东西小土路也走到了尽头。此处是一个陡坡,走路都要防止栽倒,不知道我们的村民平时是怎么从这里开过去车子的。
葫芦沟,其实是一个大漫洼,一片洼地而已。据说是自然形成的。南北长约1000米,宽约80米。这样的地,我们村里人称作是荒地,在以前是不被纳入交公粮的土地。
从南到北,我家一共分得了三小块,三块加起来也就五分地。三块地,两块地里栽上了杨树,其中的一块栽上了油菜。油菜的长势并不好,可能是受淹的缘故。由于近几年雨水大,很多庄稼被淹死,颗粒无收。
我左拐后,开始往南走,这条路弯弯曲曲,尽是慢坡,北通蒋河桥的东西小路,也就是上面所说的那个T字形小水泥路。宽约两米,长约1100米到1200米。
走着走着,我停了下来,因为此处有一条通往东沟的石头水渠。这条水渠在我十几岁时就有,从北河里抽出的水都要流经这条水渠。渠长约80米,高约1米。是从葫芦沟地里过来的。
那会儿的我们,最喜欢浇地时,脱下鞋子,跳进水渠,趟水玩,要么就是和一些小伙伴,整齐地坐在水渠边上,脚放在水里,任凭水儿冲冲冲。
时光易逝,岁月不居。当年的我们,长大后,离开家乡,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一些人混得风生水起,有一些人依然平庸,有一些人已经因病离世。
我打量着水渠边上的那几道裂纹,慢慢地蹲下身子,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心在微微发痛,眼睛开始模糊。感觉时间好不经用,修水渠的人已经变老,当年在此玩耍的孩子也有了孩子,甚至那些抽水的泵都更新了好几次。慨叹,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不会改变?
葫芦沟的地势是东高西也高,中间凹陷,呈盘子形状。耕种和收割都有一定的难度,地块偏小,高低不平,不方便大机子进出,所以,这样的地里,冬天时,在地里栽油菜,点蚕豆,热天时,主要种豆子,栽棉花,栽红薯。
现在,基本上都栽上了杨树,一些大杨树,已经高耸入云,伟岸挺拔,最粗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时间,就能成才。想必,这也是村民们一笔不小的收入。
四
葫芦沟,土地肥沃,庄稼旺盛,树木葱茏,就连野草都跟着疯长。自然,这里也是野生动物经常出没的地方。
刚走进一片树林,在大约离我五米远的地方,轰轰隆隆,扑扑通通,有三五只野鸡,从草丛里仓皇而逃。吓得我,心脏顿时猛跳,屏住呼吸,似乎再也不敢往前走。
这时,有两只黄色蝴蝶轻轻地向我飞来,就落在我脚前的紫色野花上,毫无顾忌,悠然自得地扇动着翅膀,尽情而贪婪地吮吸着花儿的甜香。
就这样,我的心才慢慢地平复。走近一棵参天大杨树,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我的目光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移,直至被诸多的树枝,繁密的杨叶遮住了我的视线,才舍得把目光下移。
我慢慢悠悠地倚着这棵大杨树坐下,闭上眼睛,听风与树叶儿的对话,听小草与小草的私语,听鸟儿们那清脆悦耳的歌唱。忽然感觉,腿上痒痒的,以为是小草儿揉捻的,不经意间看到,是一只小蚂蚁,哦,怪悠闲呢!你走错路了,找不到家可别怨我没告诉你噢!
树林里,有野兔乱蹿,有诸多鸟儿在这里安家落户,更是有着数处蛇窝。
打兔子的人,在前些年,这里可是他们的首选之地。那些躖兔子,打野兔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兔子枪已被上级收回,兔子早就成了保护动物。
鸟儿们中,喜鹊最是喜欢在杨树叉儿上筑巢,一个巢,得用一杈子树枝筑成,那鸟儿可谓是建筑高手,编织的巧匠,任凭风儿怎么吹动都安然无恙
。一些慵懒的小鸟儿,把自己的巢干脆安在了树洞里,要么就是草丛里,一样的可以在里面安睡,繁衍后代。一些小鸟儿,突发奇想,把自己的巢筑在苇叶上,小巧玲珑,丝丝窝窝。很精美的艺术品啊!
这是秋千上的家,似乎就没有安稳的时候,但是它们觉得安暖。各自有各自的喜好,各自有各自的处所,又何尝不似人类呢?有的人住草屋,有的人住矮房,有的人住高楼,有的人住深山,有的人住都市。
能用自己热爱的方式活出自己想要的风采就已足够。
葫芦沟,这里就是动物们的大会所。那最让人毛骨悚然,冰冰凉的蛇,也喜欢在这里凑热闹。
走进葫芦沟,怕蛇的人,要时时提高警惕。蛇可是不挑时间,不认人的。不伤害人,但绝对不愿意看到它。这里以青花蛇,黑花蛇居多。没有毒性。
前十几年的大夏天,一个刚下过大雨的午后,村里的一个爷爷来这里给羊割草,在葫芦沟的西高岗上的一棵苦楝树下,有五六条黑花蛇正吐着信子,缠在苦楝树那裸露在外的树根上。
这位爷爷平日里其实不怕蛇的,在今天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周围的小鸟儿个个都张大着嘴儿,狂呼乱叫着。他认为这是一股邪气,是有冤魂在此。哦,好紧张的气氛!
也是在前十几年前,一个麦季里,一位年过五旬的大爷,在一个月亮皎洁的夜晚,捆好麦子开始回家。疲倦的他拿着镰刀,晃晃悠悠地走在这条小土路上,忽然间,脚下一软,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圆盘。
他以为是谁掉了东西,正要弯腰去捡,那个东西蠕动了几下,哦,原来是蛇,得有一斤重,他没有害怕,不太在乎地走开。第二天,他给人说起这事,几个好吃鬼说,可惜了,还不顺手用镰杀死它,炖一锅多香啊!他说,不行,蛇是有灵性之物,杀了它不好。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刚记事时的我,那会儿,葫芦沟的中间是一片长势旺盛的苇子棵。到了秋天时,大家都在一块儿割苇子。我和几个小伙伴开始在里面捉迷藏,要么就是折几个苇絮拿着玩。
四五年过后,苇子被铲除,开垦成了种庄稼的土地。后来又被栽上了洋槐树,现在是楮桃子树,杨树,榆树混杂,杂草丛生,且又有苇子生长。我想,这还是以前那些苇子的根。被闷在泥土里多年,又有了出头之日。
我在想,如果没有人踏入,这里会不会成为一片小森林?会吧,不是没有可能!
不一会儿,我来到了自家的地头。此时,里面的小杨树苗已长出了叶儿,杨树的下面是一些干巴巴,没有多少生机的油菜儿。以前,我家可是一直种着棉花和小麦的,这是生活富裕了,过得日子好了。也不在乎多收几百斤粮食了。
在此块地东边,可是有着我家的一块大田地的。走吧,去看看。南北路的尽头又是一个深水沟,往东拐的路,已修成水泥小路。左拐上坡,大约走50米处就是我家的地。此时,头顶的高压线正在嗞嗞作响。
高高的电线塔,威武健壮,根扎在大地里,双臂舒展,从东南方向延伸至西北方向。以前,这样的高压线塔,只在书上看到过,现在已经伸入了乡村。电力公司的发展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到俺家的地了,这块地的面积是2亩6,我家的收成主要就靠这块地。在这块地里干活时,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过,被累得倒头就睡过,更是有着麦子灌满浆,伸手拽上几个麦穗,搓一把,吹几口,咀嚼着甜甜的麦香,不愿回家过。
在我十一二岁时,我家的这块地里留着麦趟子,这麦趟子只有一铁锨宽一点,里面要栽上棉花。那会儿的我,哪有真正意义上的星期天,星期天比在校的日子还要累。
特别是我的家庭与别人家更不同,父亲负责逮鱼,母亲负责卖鱼,弟弟妹妹都还小,家里的一些重活,脏活儿自然就落在了我这个老大的头上。
星期日的头天晚上,赶紧把作业做完。第二天一早,我赶紧起床,当太阳的第一抹光亮铺洒于大地时,我已经挎着杈头,扛着镢头,带着铲,听着布谷鸟的叫声,来到了田间。
那时的我,俨然就是一位小大人,作为家中的老大,我已经做到了一位老大的样子。
为了节省时间,为了多减轻大人的劳动强度。我在上地之前,通常是带上一个暖壶,两个干馍头,几个蒜瓣,饿了就在地里吃上几口,稍微歇一会儿,接着干。
碰上阴天还好,蹲在地里栽棉花不太热。如果要是晴天的话,蹲在刚能蹲开人的麦趟子里,那可是又闷又脏,且胳膊上容易起痒痒疙瘩。
麦秸杆上有一种特别肆虐的虫子叫泥虫子,这种虫子包裹在麦秸杆上,从底到上乌漆麻黑。尽管是打过了农药,依然有尸体的残留。往麦棵里一蹲,就是一身黑。栽一天棉花下来,回家时就是一个“黑鬼”。
五
栽棉花的时间基本是在每年的阳历四月底至五月初,九十年代那会儿,农民们外出谋生的少,基本都是在家靠这几亩坷垃头子,相应地栽棉花的人比较多。
而今天没有几人栽棉花了,种植棉花确实繁琐。在麦子刚拔节时就要打营养钵,打好营养钵后,要下种育苗,通风,在经过了大约一个多月后,要挖出苗一棵一棵的栽种。雨水均匀及时了还好,不然,再进行一番抗旱,那更劳累了。不过这个时候正是谷雨时节里,老天爷总归要来上几场雨的。
乡亲们通常说,累了好啊!不累哪有钱!这句话里蕴藏着无数的艰辛,万千的无奈。为了家里能过得好点,谁不是拼了命地过日子。
在栽棉花的时节里,那会儿,俺西边的一家人,她家的孩子小,没有公婆帮忙照看,老公成天跟着建筑队,她就把孩子放在地头处的树底下,脖子里给他挂个布娃娃,自己玩够了,开始哭。任凭孩子在地头哭泣,她愣是栽自己的棉花。
其实,她怎么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被生活所迫,无可奈何。感觉孩子饿了,就抱在怀里喂几口奶,孩子吃着吃着睡着了,就赶快把孩子往蛇皮袋子上一放,再急忙跑到地里干起来。
到太阳转到西南时,大人是既热又渴,才想着歇会吧,到地头看看自己的孩子。当她走到地头时,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在,好一阵惊恐,又不知所措。赶紧边呼喊,边寻找,好一阵心急火燎。
忽然看到沟边处的麦子在动,飞一样的跑过去,啊,是自己的孩子爬到了这里,看着沟里那一米多深的清水,心脏突突直跳,一下子扑过去,抱起自己的孩子,泪水涟涟,不断地说着,吓死我了,孩来,俺儿来,母亲对不起,对不起你。
前天时,我的这位邻家婶子说,以前的这个时候正在栽棉花,现在不栽了,孩子大了,我腿疼的也厉害。一回想起当年栽棉花时,差点丢了孩子的性命,她仍心有余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