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保护70年:多少英雄向此湖

特别鸣谢施奠东、陈水华、杨小茹、吴芝瑛、吴涛提供顾问

西湖的鸳鸯最早是从哪儿来的?有一种说法是它们其实是动物园的“落跑公主”,从杭州动物园溜出来,在西湖边安了家。2005年,杭州第一次发现鸳鸯在西湖繁殖,因为巨量的曝光,小鸳鸯不久就被人弄死了。这件事立刻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成为衡量杭州文明程度的一个标志,媒体顺势推出“守护小鸳鸯行动”,做展览,做科普,爱护西湖水鸟成为市民的共识。那么到今天,西湖边的鸳鸯已经多达三四十窝,鸳鸯妈妈找树洞生小宝宝,已经找到了浣纱路上,因为西湖边的树洞已经满了。

听了浙江省博物馆馆长,“鸟博士”陈水华老师的分享,你会感慨, 西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生灵,其实都有人在关心,在保护,七十年来,保护西湖的人前赴后继,他们让山林茂密、植被多样、水域净化、生态改善,他们知晓西湖遗产们的存在状态,用各种各样的办法保护西湖,保护这一颗全人类共同拥有的瑰宝。

杭州文旅“千人(推广)计划”重磅解读之二,献给所有西湖保护的幕后英雄,包括爱惜它的你。

▲白堤的桃红柳绿

对西湖的保护和建设在历史上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说是历届杭州地方官的头等大事。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几天后,主持浙江工作的谭震林就找来余森文(后来担任杭州市工务局副局长、建设局局长、园林局局长、杭州市副市长),问道:“你去过西欧不少地方,到过日内瓦,日内瓦到底好在哪里?”余森文回答:“日内瓦山上树木终年常绿,湖水清澈。”

谭震林听后满怀激情:“西湖一定会通过我们共产党人把它建设好,要建成‘东方日内瓦’。建成山清水秀、世界闻名的西湖。”

根据余森文的后任者,原杭州市园文局局长施奠东回忆,当时执政者面临的西湖湖山,可能是历史上最为凋敝的时候。从清末太平天国开始,长期战争动荡,居民衣食无着,只能上山砍柴,西湖群山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砍伐;到抗日战争时期,侵略者又对西湖周边的名树古木大肆采伐,大料东去日本,建造他们的神宫圣殿。到了建国之时,环绕西湖的群山已成秃山,百年以上的古木仅存800多棵,百姓形容,“山上跑过一只黄鼠狼都看得一清二楚”,民间调笑,西湖本是湖光山色,现在是山光(秃)湖色(塞)。

▲1920年左右西湖一带,一眼望去,宝石山、孤山等植被都很稀少。图自@Eugene A. Turner

清人《扬州画舫录》说,扬州以园林胜、苏州以市肆胜、杭州以湖山胜。湖为眉眼、山是肌肤。如今眉眼淤塞、肌肤疮疖,如何不令建设者们心焦?

谭震林和余森文的对话,实际上是以国际视野对西湖的保护与建设进行定位,在这样的共识之下,余森文开始主张西湖风景园林建设要在自然、历史、人文的基础上,积极吸收国外先进的环境观念和园林艺术的手法,创建新的风格。

▲余森文先生

岔开说一笔,余森文可以称得上传奇人物。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逝世,余森文作为南京五名大学生代表之一,组织群众,迎孙先生灵柩下葬于紫金山。1925年,上海“五·卅惨案”,他组织学运、罢工。1930年代,他比《潜伏》里的余则成还余则成,不断掩护营救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钱塘江大桥也得益于他,没有在国民党军队撤退时被炸毁钢梁。

1934年,余森文任中国交通部国际电信局驻伦敦专员。出国两年中,利用假期及往返行途从太平洋、大西洋横绕地球一周,游览了印度、埃及、意、法、英、美国、日本等19个国家的部分城市与名胜古迹,看到了众多不同风俗、流派各异、风格卓然的艺术珍品、园林景观,如英国公园的大面积草坪、巴黎的雕塑、意大利的油画、伦敦的邱园和植物园等,并拍摄了大量风光照片。据说,杭州曲院风荷、花港观鱼等处利用流水来分割公园和园外市政道路的方法,就是从英国学习来的经验。

▲英国邱园温室 图自@余森文

施奠东在北京林业大学就读的时候,就已经来到杭州考察,对西湖的印象深刻,培育了情愫。当时是1959年,西湖周边已满目青山,这是因为在余森文主持下,从1949年开始,全国最早,就在虎跑苗圃、灵隐路新苗圃培育苗木,十年时间,采取了封山育林与植树育林相结合,群众性护林造林与园林专业队伍护林造林相结合的办法,西湖周围6万余亩山地,累计植树近2000多万株。“除了土地瘠薄的地方,西湖周边已经一片郁郁葱葱,”施奠东回忆:“这是老局长为恢复西湖植物景观打下的基础。”当年的技术员施奠东也在吴山上种树,跑烂了不知道多少双鞋子。

▲1956年杭州植物园开园,当时曾有人主张将玉泉建为浙大新校区,余森文先生力谏开辟杭州植物园,杭州植物园作为中国园林系统第一个植物园,从选址、建园方针,到规划设计、园林艺术,余森文先生都用尽心力。余森文先生去世后,按照其遗愿,骨灰也安葬在植物园的大树下。

余森文解决了西湖林木从少到多的问题,施奠东在前代人创造的业绩基础上,接过了如何让西湖变得更美的接力棒。

早在余森文时代,1953年秋杭州市政府就邀请苏联专家一起编制了《杭州市城市建设总体规划》,提出:环湖路以内都要建公园,原来的有碍于风景的建筑要拆除,并且不得兴建新的风景园林以外的建筑。这一设想,因为种种原因,一直等到施奠东成为园文局局长之后,才开始具体实施。

▲《杭州市城市总体规划方案示意图(1956年)》上可以看到各种环湖公园的规划 图自《张友良日记选编——1956年城市规划实录》

西湖周边曾有大量单位办公用房和居民住宅,甚至走到了西湖边上都看不见湖面,严重影响了西湖景观。1983年,杭州市委市政府下决心实施环湖绿地建设工程,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施奠东的肩膀上。

要把人从这块风水宝地动迁出去,遇到的难度可想而知。施奠东回忆,当时市委领导不但重视,而且经常亲自上阵,为环湖动迁提供帮助。当时杭州铁路局在北山路的单位不愿搬迁,时任市委书记的厉德馨把杭州铁路局党委书记请到杭州市委当面商谈,终于使铁路局领导同意搬迁。

▲现北山街上的浙赣铁路局旧址 摄影@子夷

这项工作,不但要硬顶,还需要巧干。1987年,施奠东听说居住于苏东坡纪念馆处的老同志去世的消息,而且上面已经在考虑把下一个单位搬进去,就在这个节骨眼,施奠东直接找到厉德馨:“厉书记,现在出现了空挡,再不做工作,等到新单位搬进去,恐怕我们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厉德馨马上联系,经过一番商量之后,对方表示支持西湖建设,同意交还该建筑,之后,施奠东就在这里兴建了苏东坡纪念馆。

▲苏东坡纪念馆 摄影@停香

这样的例子不枚胜举:北山路镜湖厅曾经是省直机关幼儿园;郭庄曾经是西湖区法院拘留所……大大小小一块块的骨头啃下来,西湖最终才能成为开放公园,形成几乎环湖的通道,市民们享受着没有围墙的国家级风景区,西湖和城市真正地融为一体,千年诗章和市井生活至此无缝衔接。

▲民国时曾为葛荫山庄,建国后曾是北山幼儿园的一部分,80年代在环湖整治工程中改为镜湖厅公园。摄影@停香

▲郭庄建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最初为杭州商人宋端甫所买,因此庄园俗称宋庄。民国期间,转卖给汾阳籍贯人士郭氏,由此改称“汾阳别墅”,俗称郭庄。 摄影@停香

施奠东说:“到1998年,除汪庄、刘庄以外,环湖的单位及居民住宅基本迁出去了,这是当前西湖开放的基础。使得西湖与城市更好地融为一体,为西湖成功申 世界遗产作了铺垫。”

除了行政身份,施奠东本身是著名风景园林专家,他对西湖植物的历史研究工作,为之后西湖申遗,六大景观要素之“西湖特色植物”的表述奠定了基础。西湖申 世界文化景观遗产,须正确阐述历史上的植物种类,特别是构成西湖十景的植物景观。

西湖十景题名起自南宋,800多年来广泛流传,不仅对我国传统风景园林产生深远的影响,像圆明园、避暑山庄的一些景点景名,直接取自西湖十景,而且还远涉东亚。西湖十景中有四个景名直接和植物有关:柳浪闻莺、曲院风荷、花港观鱼和苏堤春晓。因此,西湖十景的植物种类以及形成的景观,是对遗产真实性的重要诠释。

▲西湖十景特色植物种类表,这些植物和风景合而为一,传递杭州的整体美学意象。

2008年春夏之交,施奠东腿伤手术,在休养期间,翻阅了几百万字的古籍资料,整理出《西湖植物景观的历史特征和历史延续性》,他把历史文献中出现西湖植物种类的记载和描述都钩沉了出来,比如灵隐路的九里松,宋代的《武林旧事》里就有记载:九里松“唐刺史袁仁敬守杭日,植松于左右,各三行”,九里云松十里枫,林间片片杜鹃红,是施奠东他们想实现的最美的林荫路。

植物比建筑物更有不可替换性,古树名木,它们穿越历史风霜,见证西湖的日出日落,有植物的自然美,就有西湖的风景美,一旦植物景观受到损害,西湖的风景美就受到破坏,自古以来一以贯之。

曲院风荷

▲花港观鱼 摄影@停香

▲柳浪闻莺大草坪,在分割空间的时候,也塑造了开阔的视觉廊道。

西湖是杭州的眉眼,那湖水便是其中的魂魄。

从李泌开始,白居易、苏东坡等历任杭州地方长官都留下了疏浚西湖的政绩,湖水涨涨落落,水质时好时坏,到余森文时代,已将近150多年没有得到过很好的疏浚,以至湖泥淤塞,葑草丛生,湖水平均深度只有55厘米,每到夏秋,蚊蝇孳聚。1950年冬,气候干旱,竟成一片干涸之地。

余森文于1951年成立疏浚西湖工程处,共投资454万元,历时8载,挖出湖泥722.88万立方米,挖泥量之多,时间之短,在当时的条件下是一件惊人之举。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西湖的第一次大规模清淤,为之后西湖水质的改善,打下了基础。

▲1951年至1958年西湖进行了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疏浚。左一图:1956年时位于环城西路48号的疏浚西湖工程处。右上图:疏浚时所用拖船拖着装淤泥的泥驳船经过北山街附近湖面上。右下图:松木场-古荡一带农田都是当时的淤泥堆土区。

但作为城市型湖泊,西湖周边尤其是靠近城市一侧是历经千年高度开发的地区,人口密集、交通繁忙、产业发达,环境负荷极大。原杭州市西湖水域管理处副主任吴芝瑛回忆,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西湖水生态系统退化,富营养化进程加速,西湖水质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最严重的时候,岳湖水质发黑发臭,行人掩鼻、鱼虾无踪,仿若一潭死水。

在这样的背景下,1981年9月杭州市西湖水域管理处成立,开始有针对性地对西湖水域的水体、水生动植物、湖面卫生和绿化、沿湖设施和西湖船舶进行专业养护和科学管理。

▲80年代时的岳湖与金沙溪旧貌 摄影@章胜贤

1986年,吴芝瑛大学毕业,进入西湖水域管理处工作,从西湖引水工程开始,此后的三十三年之中,须臾没有离开“治水”二字,参与并见证了西湖水体的治理、水质的提升和水生态的修复。

在钱塘江引水工程竣工之前,西湖之水主要来自长桥溪、金沙溪、龙泓涧、赤山溪等溪流。沿湖四周的枯枝落叶、上游的面源污染和人为污染物等极富营养的物质不断进入湖中,使西湖水中藻类滋长,水质受到污染。

为什么在80年代,岳湖水质恶劣如斯?正是因为金沙溪上游居民众多,还分布着香料厂、化工厂等污染企业,生活和生产产生的污水直排金沙溪,最后汇聚在岳湖当中。西湖治水,首要釜底抽薪,将污染源截断。

▲80年代时的岳湖疏浚 摄影@章胜贤

▲80年代西湖疏浚时湖面上的排泥管道与拖船 摄影@章胜贤

从80年代开始实施了工厂外迁和沿湖截污纳管。尤其是自2000年开始,沿着金沙溪、龙泓涧等水源地,杭州市政府开始拆除违法建筑70多万平方米,外迁单位265家,外迁住户2800多户,景区人口减少7000多人,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当属长桥溪·水生态修复公园,成为我国水生态修复技术的典范。

长桥溪是西湖上游的主要入湖溪流之一,紧邻的南山村农居散杂,人口居住密度大,人员成分复杂,污水直排,总排污量平均约达2.5万吨/月,严重污染西湖水质。根据长桥溪微地貌、生态、建筑、人口民居分布等特点,难以实施截污纳管,只能在宽90米,长600米,占地仅5.4万平方米的狭长地块上下功夫。

▲80年代时的长桥溪公园 摄影@章胜贤

吴芝瑛和技术团队总结分析了长桥溪近十年的水质状况,提出了“利用长桥溪流域的微地貌和水动力作用,因地制宜地设置面源污水收集、处理系统,通过地埋式污水处理系统与地上人工湿地相结合的复合技术集成路线”的工程方案。

在专家论证并不看好的背景下,西湖水域管理处通过流域内的自然廊道,收集流域内未纳入城市污水管网的污水,送入深埋地下7米的污水处理系统进行初步净化,又通过地表人工湿地系统,利用湿地系统的吸附、吸收和降解作用再次净化水质,达到地表水Ⅲ类水体的水质标准后排入西湖。

同时,公园山洪沉砂池和防洪排涝设施的建设,实现了对泥沙的截留和对雨洪的调蓄。同步实施的南山村农居点整治改造,还原了西湖山地民居的独特人文风貌,与公园景观内外呼应,相得益彰。

如今长桥溪入湖水质达到三类水标准,生物多样性得到极大的提高,流域生态系统良好稳定。彻底改变了长桥溪原来脏、乱、差的面貌,使之成为集生态、观赏、休闲、科普和生态修复示范为一体的特色公园。

▲现在的长桥溪生态公园 摄影@停香

长桥溪水生态修复公园,将科学净水技术与园林造景艺术完美融合,形成独具特色的造园艺术,因此荣获2012年联合国人居署“(迪拜)国际改善人居环境全球百佳范例奖”,也为“十一五”水专项西湖课题奠定了理念和技术的基础。

源头治理之后,利用钱塘江水冲刷换新,是改善西湖水质立竿见影的办法。早在1986年,为了解决西湖水天然补给不足,杭州就开始引钱塘江水冲刷西湖,由白塔岭泵站提升钱塘江水,经小南湖再注入西湖。

▲小南湖处的西湖入水口,钱塘江水沿着九曜山输水隧洞流经太子湾明渠,穿过南山路,注入小南湖。 摄影@停香

经过10多年的运行,发现钱塘江水质因潮汐等因素影响,并不稳定。引水的标准是,钱塘江原水的透明度必须达到70厘米,算下来,全年真正可引水入湖的日子不足100天。即便引水入湖,但由于入水口较少,水流分布不均匀,西湖整体水域得不到有效的更换。

2003年开始实施的西湖水环境综合保护工程,改写了以前的引水方案。其中最大的不同,使“开泵引水”到“注入西湖”之间,增加了数道沉淀处理工序,引水工作不再“看天吃饭”。除去维修和闭潮,如今一年中有300多天都可开泵引水。

▲旧时钱塘江水引入西湖的进水口。摄影@章胜贤

在玉皇引水预处理场,混浊的钱塘江水经过处理池一路翻滚着,变得越来越清澈,经过这些工序,钱塘江原水透明度能达到120厘米以上,直到最终洗尽“风尘”,明净湛蓝。

“和自来水的净化类似”,吴芝瑛说,源水抽入池中后,进行沉淀析出,并由行车式吸泥机将沉淀物排出,剩下的便是清澈的江水,与自来水相比,只差一道消毒工序。

▲杭州市西湖水域管理处玉皇引水预处理场 摄影@停香

洗尽风尘的钱塘江水,以每天40万立方米的水量,分两路穿越九曜山和三台山,再分头从太子湾、长桥、赤山埠、三台山、茅家埠流进西湖。

自此,西湖每年引水1.2亿立方米,实现一月一换。当你在赞美西湖水的时候,你不知道有人为此殚精竭虑数十载。

▲西湖引水部分入水口及出水口 插画??朱小贱

最后,是西湖水生态的修复和重建。在20多年前,吴芝瑛到日本参加第九届世界湖泊大会,站在滋贺县的琵琶湖畔,看到清澈的湖水和飘逸的水生植物,吴芝瑛感慨,什么时候,西湖能呈现出这样的水生态景观呢?

2006年,吴芝瑛听说国家启动的重大科技专项中,包含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分项,而且还设立湖泊主题。这对当时已经实施了系列综保工程,水环境有很大提升的西湖来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意识到,西湖实现当年琵琶湖的水质、水景,不再是遥远的梦想。吴芝瑛在湖边徘徊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致电分管领导,主动请缨上这个项目。40分钟之后,领导回电:管委会决定启动这个项目,并已向时任建设部分管副部长请示,副部长表示,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