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三线岁月-青海705厂那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三线建设曾经属于国家机密,随着时代的远去,那段尘封的历史被揭开神秘的面纱,三线历史也将得到多视角的完整展现。

当全世界第一个退役的核武器研制基地也终于有幸脱去“221厂”的代号,让那段艰苦岁月被人铭记于脑海之中,每年都会迎来无数游客探访的足迹。但是在“221厂”背后有一些负责原料装备的三线军工厂如今已多数被遗忘,其中,一座矗立在大通县老爷山下代号为705的重水化工厂,这个曾是生产原子弹不可缺少原料的国防化工厂,如今只剩几间残破的厂房映照在夕阳之下。

曾经的705厂有着什么样鲜为人知的历史?

赵明是原青海光明化工厂(代号705)的子弟,也曾是光明厂的职工,他根据自身经历,秉笔直书,写出了《我们的三线岁月——记国防军工705厂曾经的青春时光》一书,详细披露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作为功勋卓著的核武器制造的原料配套厂——青海705厂鲜为人知的故事。

引子

1964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和主持的重水生产项目,在北京组建专家组,在全国各地进行选址,准备建厂生产。要求是多方面的,既要考虑战备需要,又要具备生产要求的地质条件,既要靠山隐蔽,又要考虑安全生产。最终经周老带领的专家组的复查核实,首先选定了西宁北郊老爷山下这一处四面环山的美丽谷原。这里也是直通甘肃张掖的陆路通道,堪称战略要地。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青海省大通县的一个狭长山谷里面,宽阔而平坦的谷原中,有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清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村中冉冉升起了几缕飘渺的炊烟,和晨雾汇聚到一起飘向空中。村子边上有一条小河,是从峡谷深处奔来的溪流,顺着弯曲的河道,一直流向谷口,汇进北川河。

1964年,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划为西宁市属县。1965年,清明前后,一支建厂的队伍走进了这个西北闭塞的小山村。大通县城里建立了指挥部,老爷山峡谷口传来了隆隆的开山炮声,一条从桥头镇通往下吉洼村口的公路开始修建。小村外的打谷场上,立起了一排排帐篷。最显眼的一排帐篷前边,竖树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六化建一科”几个大字。

在这个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地区,建设工厂是艰辛而漫长的,道路、水源、电力、排污等配套设施都要从头建起。选择水源地,打井,建泵站,从打井泵站到生产厂区需要铺埋地管线,管线埋地前要除锈,防腐刷漆,玻璃棉保温,再用熬化的沥青涂刷在表面,等等。施工人员每天鼻孔里都是黑的,吐出的痰也是黑的,手上被滚烫的沥青烫起一溜水泡。管道需要挖沟辅设在地下,这个时期还没有吊车,管道到达施工现场后,都是人工用倒链从车上搬到地面,下车地点离铺设管道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口径近1米的管道要运到现场,没有牵引设备,要靠人拉肩扛。工人们找来粗细均匀的原木,垫在管子底下,当作滾杆,再一点一点的拉到现场。在沟的两旁,起重工在管子两端支起三角支架,再用手拉葫芦(倒链)将管子下到沟里。下管子的工作有相当的危险性,因为支架没有固定点,是插入泥土中的,吊管子时又没法直上直下,有一定的倾斜,要靠人力在反向用绳子拉着支架,弄不好会出现支架翻倒。虽考虑了安全措施,并采取了保护措施,但工伤事故仍时有发生。埋地管道的接头是用铅封的,这是一个技术活,没有经验的人去操作,会造成接头不牢固,如果返工,难度很大。大井所在区域的地下水资源极其丰富,邻近河流,地下水位也高,沟一挖深了,水就冒出来。

铺设管线的队伍分成了几个小组,各组相互竞赛,都在较着劲,看谁任务完成得好。老宋是从吉林调来的一名管工,有从事这一工作多年的经验,他带领一个小组,遇到了一个难度特别大的地段,沟里的水抽不尽,水位低了泵抽空,水位高了人在水里不好操作,为了赶进度,老宋豁出去了,一边让组员找工具舀水,一边开始对接口进行铅封。铅封最困难的是管道底部这一段,沟里只能勉强蹲入一个人,加之老宋是北方人,人长得高大,蹲下去后可利用的空间很小,一会儿渗水就漫过了高筒雨靴的鞋筒,灌入鞋里,冰冷的水泡着双脚,等把活干完,老宋的双脚都冻麻了,失去了知觉。铁人王进喜说过一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铁人的这种创业精神,在我们的三线军工厂里发挥的淋漓尽致。

此后四年多的时间里,在这片山谷里,始终都聚集着建厂的队伍。牦牛山下平缓的一溜坡地上,到处都有“六化建”,“某某建一队”等飘扬的旗帜。

建厂的工作条件是艰苦的,夏天住帐篷,冬天住干打垒、地窝子,施工难度也是非常大的,没有机械化施工设备,很多工作都是靠人力来完成的。到了冬天,天气寒冷,冻土早,施工难度更大。一天工作下来,有时累得腿脚一点力都没有,可休息一晚后,第二天的工作照常继续进行。那个年代,大家讲的是“先生产、后生活”,生产厂区建设优先,生活区建设往后靠,山坡地上除了帐篷,就没几间房,夏天还好些,但一到冬天,西北高原的寒冷,没有参与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可就是这样,也没人叫一声苦,有些人病了,也坚持着到工地上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家工厂就是化工部光明化工厂,为保密对外称“西宁市南郊705信箱”,后改名为青海光明化工厂,是国家“六五计划”的重点项目之一。全厂占地500多亩,其中主生产区占地188亩,最初设计能力是年产重水14吨,后经厂里干部职工的技术改造,产量达到了年产20吨以上,在当时属于大型的重水生产工厂。光明化工厂也是第一个采用GS工艺生产重水产品(产品代号201)的工厂,是由吉林化学工业公司试剂厂生产“201”产品的717工号全套人马设备迁至青海重新建厂的。这段时间,100多名来自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天津大学、南京大学、兰州大学、四川大学、北京化工学院、大连工学院、中南矿冶学院等高校的大学生和北京化工学校、大连化工学校、南京动力专科学校、吉林化工学校等校的中专生,刚从学校毕业,就投入到这个建设的大家庭中。

工厂的建设进度一天一个样,天天发生着新的变化,很快,一个流程分明的现代化工厂就出现在这一片缓坡地带,给这个沉寂千年的谷原带来了勃勃生机。进入厂区大门,向右一个拐弯,一条主马路一直向上延伸而去。最上面的是一车间,生产双温交换主要辅料硫化氢。从一车间沿厂区道路向下走来,道路右侧最高大的厂房建筑,是二车间,是半产品车间。生产区最外面的是三车间,“201”成品车间。三车间旁边是中心化验室,负责低、中、高浓度控制分析和201及硫化氢成品检验。对面是水汽车间(代号208),车间内有三台武汉锅炉厂生产的35吨快装蒸汽锅炉,同时,管理着包括软化水(代号431)工段、直流水(代号441)工段、循环水工段、大井水源地等设施,水汽车间旁边是高大的煤棚和推土机队。出来生产区是防护站、电气车间、仪表车间,对面是办公大楼。再向前走,正对面是职工食堂,高高的门檐上有一颗大大的五角星。食堂两侧,一边是财务人亊办公楼,另一边是供应科和光明厂的指挥中心----厂部办公大楼,供应科后面有个大院子,是备品备件物资仓库和产品仓库。

生活福利区的建设也规划的井井有条,职工住房已建了不少,最早建成的是老八栋,是平房,一条通道贯穿两头,两边是住房,中间有水房,厕所是建在外面的,因为这种房一共有八栋,所以人们习惯称之为老八栋。老八栋的地基是用青砖砌的,中间用的是土砖,为了牢固,隔几层加一层青砖,房顶是平的。生活区后来陆续建起了其它一些砖瓦平房、土坯平房和小二层楼,以及单身职工大楼。机修车间位于生活福利区,这个车间很大,机加工设备先进,其机加工能力,在当时西宁地区其它工厂的机修车间是无法和它相提并论的。生活福利区有消防队、车队、职工医院、学校、托儿所和小卖店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过去,工厂的建设给尕娃一家也带来了新的变化,尕娃的阿妈如愿进入了一个建筑队帮厨,每个月也可以拿到十几元钱的工钱,在工地上还管两顿饭,尕娃家早上也可以吃到烤洋芋了。

此后,桥头镇上的人们惊奇地发现,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汽车从西宁方向开过来,沿着老爷山脚下新建的公路,向峡谷内疾驶。大通县的小火车站上,也开来了一列列的火车,上面都是盖满篷布的货物,有些货物甚至还有部队押运。

峡谷内的工厂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峡谷外面,桥头镇上又开始建起了重型机床厂(代号706),28公里处建起了黎明化工厂(代号704),还有代号为701的黎明化工研究所,代号为707的化工联合医院等,在这里聚集形成一个大型工业基地。随之,大通县扩建了桥头电厂,大通煤矿也加大了开釆量,桥头第二水泥厂也开始筹建,就连镇上的小砖厂也扩建了,加大了红砖的产量。很快,大通县就成为了西宁市的一个工业重镇。

第一章 跟随父母去西北

这是1969年12月的一天,一列从辽宁锦西站出发的绿皮火车,途径山海关,到达了北京站。随着出站的人流,走出一家六口,父亲叫张海涛,母亲叫王红。

张海涛是705厂的一名钳工,是机修车间设备安装组组长,工作能力突出,两年前从锦西化工厂借调到青海工作。因工作积极主动,业务能力强,在设备安装过程中解决了许多难题,军代表已找他谈过话,将晋升他为车间副主任,这次是回原单位办理工作调动手续的,同时将在老家务农的老婆和孩子们一起迁到青海的工厂里。

来接站的是林干事,他是705厂驻北京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办事处就设在西城区六铺炕化工部招待所。当时,锦西到西宁没有直达列车,需要在北京转车,出发前张海涛给北京办事处发了电 ,希望帮助购买北京至西宁的火车票,这也是驻京办事处工作人员的日常工作之一。干事们基本都是北京人,地面人头都熟,迎来送往,办事方便,帮助干部职工订购车票也算是举手之劳。

“老张,你要的车票是后天的,北京到西宁是隔日车,西宁的车今天发出了,你们赶不上了,明天的车只到兰州。最近去西北的票比较紧张,因为支援三线的人太多了。我已打电话给厂里说过了,你等一天再走没关系的,这里还有三家是昨天到的,后天和你们一起走。”林干事对张海涛说道。

那时,在国内,电话算是奢侈品,拨打长途电话的费用是相当高的,但705厂还是配备了电话线的,厂内有总机室,电话可以转接到车间,但等电话的时间比较长,通话质量也不好,一般情况下都是发电 。“这样啊,那我就等一天吧。”张海涛笑笑说。“我已给你们一家安排好了住处,就住招待所里,吃饭在楼下食堂,凭票打饭,饭票你从我这儿拿。”林干事说道。“好的,谢谢你啊,小林!”张海涛一边说一边拉住了林干事的手不住地摇。“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你明天可以带嫂子和孩子们出去玩一下,看看我们首都的新面貌。”林干事也开心地说。“明天再说。”张海涛答道。两人边走边说,在林干事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出火车站,坐上公交车,向蒋宅口驶去。

北京站到办事处坐公交车不用倒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林干事给这一家人安排了两间房,安顿好行李就到了下班时间,林干事拿了些饭票交给张海涛,就准备下班回家。这时,张海涛的爱人王红打开包袱,拿出来一些东北干果,包了包交给林干事。“不用客气啊,不用客气啊。”林干事推辞着。“拿着吧,俺农村的一点土特产,又不值几个钱,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王红说道。“那好吧,谢谢嫂子!”

同事们,不论在厂里的还是在外面的,都是705厂的,大家都非常友好,人也实诚。林干事走后,一家人去食堂吃了晚饭,回到房间,张海涛说道:“王红,明天我们带孩子们去转转北京吧。”王红说:“好啊,好啊,去看看天安门!”张海涛说:“我跟孩子们说一下,准都高兴的蹦起来。”张海涛和王红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老大是个男孩,叫张建设,老二是女孩,叫张红霞,老三也是女孩,叫张丽霞,老四是男孩,叫张宏伟。

孩子们从外面跑回来了,“爸爸,爸爸,刚才我们见到了好几个小朋友,也是去西宁的,那个男孩子和那个女孩子跟我一样大,都是属兔的,但不是一家的,他们今天去了天安门,说可好看了,我也要去天安门。″老三丽霞一进门就嚷嚷着说个不停。“刚和你爸说了,明天带你们去玩,去天安门,看纪念碑,看大会堂。″王红对孩子们说道。冬天黑的早,一家人坐了一天多火车,也都累了,夫妻两人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洗洗漱漱,也就休息了。

早上,天还没大亮,孩子们已急不可耐地过来敲门了。王红打开门,又是好动的老三丽霞,急唠唠地跳着脚,拽着王红的衣服,说:“妈妈,妈妈,我们快去吃早饭吧!″“你们洗脸了吗?″王红问道。“还没呢。″“那还不快去洗。"“哦,哦,马上,马上。″一家人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准备出发。哥哥建设拿出了新旧两个军用水壶,装了满满两壶开水。旧水壶是爸爸退伍带回来的,新水壶是二叔送的,还有一个军挎包,也是二叔送的。二叔也是军人,刚提干,这次回家探亲,顺便相亲。听说大哥一家要调往西北支援三线建设,就把水壶和挎包送给了老大张建设。建设高兴坏了,两样东西天天贴身带着。老四有时想挎一下,他都不肯。

这天的天气特别好,冬日柔和的太阳光照在行人身上,暖洋洋的。淡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几朵白云,显得天空异常高远,空气有些干燥,但特别的新鲜。一家人走出招待所,向行人打听了一下去天安门的乘车路线,就近在蒋宅口公交站挤上公交车,满心喜悦地向目的地出发。这天正好是星期天,车上人很多,一家人虽然在车上站了一路,但仍非常兴奋。终于来到了盼望已久的天安门广场,孩子们高兴地又跳又跑,一家人兴奋地在天安门前拍摄了全家福。给照相师傅留下邮寄地址“青海省西宁市南郊705信箱”,照相师傅拿着地址瞅了半天,说:“这是啥地方啊,连街道和门牌号也没有。”张海涛轻描淡写地说道:“甭问那么多,就照这个寄就行,保证能收到。”师傅向张海涛抛了个神秘的眼神,说:“保密单位的吧。”张海涛说:“您就甭管了,照着寄就行了。”

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一些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向纪念碑行礼,是新兵在举行仪式,缅怀先烈。建设和红霞并排站在一起,和广场上其他的小同学一起,学着解放军战士的样子,向纪念碑敬了一个礼,丽霞和老四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张海涛看着这一切,想起那些永远留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友们,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跟孩子们说道:“记住今天,好好学习,将来把国家建设的更加强大。″

一家人从天安门广场、长安街,一路来到东单,走进王府井百货大楼,在张秉贵师傅的柜台前买了半斤糖果,真正见识到这位北京劳模“一抓准”“一口清”的神奇技艺。

一天的游玩结束了,回到了招待所。林干亊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张海涛赶紧向他打招呼,林干事走上前说道:“老张,你的车票,明天上午10点发车,还有三家人,你们一起走,大家行李不少,我借了一台客车,送你们去车站。″“太谢谢你啦,林干事。″"谢啥,应该的。″这时,从招待所内走出三个人,张海涛都认识,一个是从牙克石来的,也姓林,另两个是从吉林来的,一个姓宋,另一个姓蔡。见面后,大家相互问候了一番,简单交谈了一会,就各自回房了。

北京的冬夜很清冷,街上的行道树光秃秃的,低矮的灌木丛灰蒙蒙的,街灯却是特别的明亮,远远地看去,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灰黄的光影里。临近午夜,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要进入梦乡了,喧嚷一天的嘈杂声音也归复了静谧,城市的舞台还给了寂静的夜晚。原本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仙子,悄悄地躲到了一边,弯弯地翘着尖尖的角,挂在一层薄薄的云丝边上,仿佛知道有一群远行人,明天将要去向远方,悠悠地把这份恬静送给这些进入梦乡的人们。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王红就起来了,把本就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眼睛还有点红,昨晚临睡前,说到了家中的母亲,让从未离开过家的她,勾起了思念之情,虽说家中母亲还有哥哥和姐姐照顾,嫂子对母亲也很孝敬,但作为家中最小的她,母亲对她最疼爱,父亲在辽沈战役时是村子里的支前队长,塔山阻击战时,往前线送弹药,牺牲了。张海涛看着默不作声的妻子,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说道:“等我们过去安定下来了,就把妈接来,我们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厂里的条件,肯定要比农村好些。她老人家一人把你们兄妹拉扯大,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我们也应该好好的孝敬她。”“到时再说吧。″王红应道。"几点了?叫他们几个起来吧。″,“7点半,我去喊他们起床。″张海涛来到隔壁房间,拧开门进去,对着还在睡觉的几个孩子喊道:“起床了,起床了,早点去吃饭,别耽误了坐火车。”尽管不太情愿,还想再多睡会儿,但孩子们还是很听话地一个个起床穿衣。

一家人洗漱完毕,去吃早饭。另外几家人也都过来了,大家打了招呼,吃过早饭,各自回房等待林干事过来。8点多,林干事过来,让大家去院内坐车。大家大包小裹的拎着,走出房间,向院内走去。上车后,林干事说道:“检查一下,还有什么东西,千万别落下。″“我的水壶!”建设惊呼道。随即跳下车,向房间跑去。昨晚临睡前,建没把他的宝贝疙瘩放床底下了,早上一忙竟给忘了。“这孩子,丢三落四的。“王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另外一家也忘了一个包裹没拿。等他们回来后,确认了一下再未落下什么东西。林干事对司机师傅说道:“贾师傅,出发吧!"“好嘞,坐好了您那,开车了。″贾师傅一口京腔,引得孩孑们哈哈大笑。

来到北京站,谢过了贾师傅,四家人检票进入候车室,林干事也买了一张站台票进来了。张海涛对林干事说道:“你回吧,办事处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林干事笑着答道:“这就是我的工作,得把你们安全送上车,我的工作才算完成了。″对于林干事对职工同事一视同仁,认真负责的态度,张海涛很是认可和赞许,于是又说了一声:“那就幸苦你了。″

终于开始检票上车了,林干事跑前跑后的照应着。站台上乘车的、送行的人们,肩扛手提,拿着很多东西,都在排队上车。牙克石来的老林家带的东西最多,检票人员要求过秤,大人可带20公斤,小孩可带10公斤,超出部分要加收行李费。林干事与老林一起处理完加收行李费的事,上车找到先上了车的三家同事,大家话别。“送亲友的同志们请下车了,本次北京发往西宁的35次列车就要开车了,车门即将关闭,请您尽快下车。″听到列车广播室的广播,林干事说道:“我得下车了,大家保重,一路平安。”说完后和众人一一握手告别。"呜----!″一声气笛长鸣,列车徐徐从北京站开出。

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列车逐渐加速,向南开去。听着列车有节奏的行进声,张建设忽然笑起来,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大家一齐看向他,他笑着说:“老师让同学们用'况且…况且…'造句,有一个同学说‘火车一叫,况且况且地开了。'”大家一齐大笑起来。

那时的绿皮列车,动力机车还不是内燃机车,更没有电气化铁路,而是燃煤的蒸汽机车,时速只有三十到四十公里,每当穿过隧道时,如果你打开车窗,机车烟囱冒出的煤烟,会把你的脸变成黑包公。

大家座位连在一起,大人孩子自然就分了堆儿。男人们一起边聊天边开始吞云吐雾。女人们扎堆儿在一起就是拉家常,家长里短。都是北方人,方言也差不太多,这要是进了青海,跟当地人交流起来,可就费劲了,青海土著,说话跟讲日语似的,不熟悉个几年还真听不懂。到了厂里,南方同事也不少,上海话、苏州话、杭州话、宁波话,甚至闽南话、海南话,交流起来也够让人头痛的。说话间,就到了中午饭点儿了。列车餐车提供有餐食,也有简餐盒饭,用铝饭盒装着盖浇米饭,香喷喷的,3、5毛钱一盒。那时候的几毛钱,可不是个小数目,沿海城市一名职工月工资三、四十元不等,能养活一家五、六口人,青海三线的职工工资高一些,能到近百元,或者以上,但也舍不得拿出钱来买盒饭吃。各家分别吃了些各自带来的干粮,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孩子们分了分,一顿饭就解决了。

凑到一起,最高兴的还是孩子们,平时,自己家的小人书自己都看好几遍了,别人家有的小人书却看不到,这时候大家在一起就可以交换着看,车上就像开了个小图书馆,大家把小人书摊开了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小英雄王二小》、《小雨来》、《草原英雄小姐妹》、《奇袭白虎团》等等。女孩们看累了,就找来几根线绳,两两一起翻起了绳子。

北京至西宁的35次列车要运行44个小时左右,从北京出发后,一路向南,过了黄河,在郑州换了机车车头,孩子们发现,列车开始倒着开,十分惊奇。列车员说,哈哈,这是调了个方向,现在车是往西开了,刚才是机车车头换到后面了,从向南改成向西了,所以你觉得是往后倒了。过了潼关,很快就看到了西安高大的城墙,新上车的人们说话的调调也变了,孩子们听着很新鲜。现在又到了第二天的晚上,车窗外面的天色已黑下来了,透过灯光,可以看到路基旁的田野里都是积雪。列车广播说,已进入了甘肃天水境内,火车晚点了几个小时,明天早上可能还到不了西宁呢。

孩子们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兴奋,都恹恹地坐在座位上。偶尔有个小孩会问大人:“什么时侯能到啊?”这时丽霞对红霞说道:“姐,晚上要是能躺着睡觉就好了,坐着睡真不舒服。″红霞撇了撇嘴,说:“美的你,还想躺着睡,有座就不错了,你没看见这好多人连个站的地方都快没了。″丽霞说:"那边那车厢里有床啊,我走过去看过的,好几层,人家都躺着睡呢。把头儿上有一节车厢,里面还有小房间呢。爸,那边那些人怎么都跟我们不一样啊。″张海涛说:"那是卧辅车厢,卧辅票很贵,还不好买,林干事也没买到。带小房间的是软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要够级别才能坐。″

这时,老林家的一个小子哭了起来,躺在妈妈腿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喊疼,头上汗珠都冒出来了。边上有其他旅客轻声说,会不会是阑尾炎啊,我家小子上次阑尾炎好像就是这样的。老林老婆一听就急了,“这可咋办啊?!”张海涛对老林说道:“别急,别急,我去找一下列车长,看看车上有没有大夫。″说完就向八号车厢走去。不一会儿,列车广播里传来了紧急寻医的广播声。不多久,列车长和张海涛就过来了,后面还有一位乘务员,背着一个药箱,带领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戴眼镜的男子是医生,蹲下来,从药箱中取出听诊器,又来回按了按孩子的肚子,说问题不大,应该是吃了不易消化的东西,胀食了。"晚上吃的什么啊?”,"吃了好几个凉豆包,让他少吃些他不听,趁我上厕所又偷吃了几个。″老林的老婆回答道。“那就是了,喝口开水,慢慢揉揉,让他起来走动走动,就没事了。"医生道。过了一会儿,孩子渐渐不哭了,肚子咕噜噜响了几声,放了一个大臭屁,说不疼了。气得老林照着小子的屁股拍了两巴掌,说道:"让你馋!咋不撑死你呢!″孩子也皮实,嘿嘿的笑了两声就跑一边玩去了。大家感谢了列车长和乘务员,张海涛转身对戴眼睛的医生说道:“太谢谢你了!″医生说:"不用谢,举手之劳,我又没帮什么忙,你们这是到哪去啊?″张海涛说:“西宁,705厂。″医生说:“真巧啊,我也是去705的,我天津的,顺道儿到三门峡看望一个同学,转车上来的。″老宋在边上听到他们的对话,高兴地说:“以后有事常去找你啊。″医生姓陈,说道:“最好少找我!″大家听后一愣,陈医生说:“找我准没好事儿。”大家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想到老宋这句客套话一语成谶,他在大井施工,辅设管道时,腿部还是受了寒,天一冷腿疼的厉害。陈医生懂针灸,他倒是经常去找陈医生了,这是后话。

经过一晚上的行驶,列车一早过了兰州,在西固工业区,厂房林立,铁路纵横,高大的火炬照天烧着,日夜不息。第三天下午,列车终于到达了西宁火车站。由于晚点,一路上都要给别的列车让道,比预计时间整整晚了十个多小时。

西宁市,位于青藏高原的东北部,湟水中游河谷盆地,平均海拨2200多米,是青藏高原的东方门户,古“丝绸之路”南路和“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地,自古就是西北交通要道和军事重地,素有”西海锁钥“、“海藏咽喉”之称。东汉建安年间,设西平郡,郡治西都县,即现在的西宁市,距今已有2100多年历史了。

出了西宁火车站,向西行200米,就是705厂设在西宁的办事处。一行人赶到办亊处大院,刚好错过了当天发往大通的通勤大客车。丧气之余,大家不想再在这里住一晚上了,就爬上了停在院里的三辆解放货车,这是从厂里过来拉设备的,大家急于回厂,就把行李搬上车,四家人挤进后车厢,向厂里赶去。从西宁到厂里大约得有40公里路,出了西宁就是荒野,到达大通县城,再往峡谷里面就是五、六公里山路,车厢是敞开的,没有车棚,大家靠着设备篷布,挤坐在司机室后边,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回到了厂里。

各家的房子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有住老八栋的,有住下坡小二楼的,还有住在上坡平房的。张海涛一家住在学校旁边的小二楼上,是二楼的两间房,这是当时最好的房子了。几年后,孩子们都长大了,厂里又把边上的一间房也分给了他们家,这一大家子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在705厂的生活。

随着第一批迁移家庭的到来,在随后的十几年中,全国各地的众多家庭,陆陆续续地都迁了过来。他们是从东北、东部沿海、华北、中部地区等各大化工厂、研究所、设计单位等调入的干部、技术人员、工人,以及退伍军人,跟随着他们的是众多的孩子们,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社会,演绎着他们精彩的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