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烫伤,彼烫伤
袁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深夜被烫伤了。
春夏交接之际,袁丽的咽喉炎发作,每隔一段时间就从睡梦中咳醒。深夜喉咙奇痒难忍,摸索着到厨房去找一杯热水。
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袁丽的睡眠支离破碎,接水的时候走了神,从自动热水壶里流出的滚烫热水,全数浇在了她的手上。
好几秒后,袁丽才反应过来——整个左手如同被人剥了皮一般,表皮看起来只是有些红,而皮下的肌肤却火辣辣针扎似的疼。
袁丽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之后,忍着疼自己上网搜索烫伤后的处理办法。然后按照网上说明,自己接了一大盆自来水,把手泡在里面。
手一泡进去,果然就舒服多了。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失了,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袁丽一手泡在盆子里,在深夜里无事可做,只能四处打量起来。她所在的这间卫生间的面积不大,只有三个平方,一个淋浴间一个洗手池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淋浴间一般是家里的清洁死角,袁丽又有轻微洁癖,眼睛自然不会放过淋浴间面积巨大的玻璃推拉门。
出乎意料,淋浴间的玻璃门竟然一尘不染,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虽然袁丽和程向阳结婚的时候,并看不起程向阳谨小慎微的模样,但必须承认,程向阳把这个家料理得很好。袁丽伸手摸了摸陶瓷的洗手池,洗手池里光滑如镜,丝毫没有一般家庭里洗手池中那些常见的污垢。
袁丽家别墅的这一层有一百三十平方米,两间卧室,程向阳和袁丽各自占据了一间卧室。当然袁丽的卧室更大些,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程向阳的那间原本的设计是客卧,没有衣帽间不说,也只能用屋外这个独立的小卫生间。
但是程向阳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和袁丽火爆的脾气相比,程向阳简直就是个好好先生。这么多年,程向阳对袁丽提出的要求从来言听计从,连反驳都没有过。不然以袁丽这些年事业高歌猛进、爱马仕买了一柜子的状况,断然是不可能留着程向阳在身边的。
就算事业再大,也总得有个人操心自己的一粥一饭,帮自己暖被洒扫,袁丽这么安慰自己。两人的婚姻便也不知不觉度过了十年的光景。
袁丽的手在盆子里泡了半小时,觉得好些了,打算自己涂些药膏了事。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她得抓紧时间赶快睡。
可她的手一离开水盆子,没两分钟,就疼得好像有人要把她的肉剜下来似的。袁丽龇着牙,不得不又把手泡进了水里。
如此反复,直到天亮,袁丽也没睡成觉。她借着天空的亮色,看着程向阳空空的卧室,第一次有点思念程向阳。
要是程向阳在家,他应该会帮自己打理得妥妥帖帖吧!会把自己的手细致地涂满药膏,小心地托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去医院,甚至还会在自己喊疼的时候,亲昵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唉!
早上八点钟,袁丽终于鼓起勇气把手从水盆里拿了出来,她给左手涂满了红霉素软膏。她觉得烫伤应该不严重,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但她的手已经肿得老高,涂上药膏后她的左手看起来如同一只油腻的猪手。她打电话回公司,推掉了今天的会议,叫了车到了医院。
特需门诊等的时间不长,袁丽很快就进了医生的门。医生一看见袁丽发亮的左手,明显觉得不仅仅是烫伤这么简单。他下意识地把罩在口鼻上的口罩稳了稳,要求袁丽用门口的消毒剂清洁右手,还对着空气喷了喷消毒喷雾。
袁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现在拿着条子,立刻去打解毒针。”医生简单询问之后,直接把一张处方推到桌角。
中毒?袁丽没听懂。
“你看你的手,已经肿成这样子了。怎么现在才来?再晚一点,小心要截肢了!”
2
一针解毒蛋白下去,袁丽的手很快就消肿了。她整个人是蒙的,听着耳边医生一遍遍念叨着“神经毒素”之类的名词,一群医生护士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抽了好多管鲜血,最后看她的手消了肿,才勉强放她走。
医生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如果你发现有任何不对的情况,记得马上拨打这个电话。什么时间都可以。”
医院离家不算远,袁丽一个人慢慢朝家里走去,一点点想要弄清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被一杯热水烫伤,因为疼痛难忍,她把手在冷水里泡了一夜,手掌肿大。她去医院看病,竟然被告知是中了毒。
医生跟她说,这毒无色无味,如果是因为水中毒的,那十有八九毒素已经到了她的血液。神经毒素经过提纯升级,可以有非常强的靶向性,就算是血管中没有找到,也可能在任何一个脏器甚至是大脑里堆积下来,只要达到一定的量,前一秒还毫无征兆,下一秒就可以瞬间毙命。
袁丽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叫来物业把家里的所有水龙头都拆了下来。水龙头里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水龙头没有问题,那水管呢?物业的大叔说,水管子是装修的时候就埋在墙里的,轻易不会有人动。袁丽和程向阳结婚十年,其间没有进行过大的装修,程向阳在水管里下毒的可能性不大。
物业大叔把水龙头装回去要走,拿出维修单给袁丽签字。手里的工程梯一下没拿稳,撞到了墙上程向阳的大幅黑白照片。
那照片黑框白底,上面一段黑绸被叠成了黑色的花,挽在相框正中。
“对不住,对不住!阿弥陀佛!”物业大叔也顾不得接袁丽递过来的单子,双手合十,连连对袁丽道歉。
袁丽没有心情跟他计较,单子塞给他挥挥手让他出了门,自己继续在家里来回翻找。让自己中毒的到底是什么水?热水壶里的水是饮用水,泡手的水是自来水,两种水来路不同,但……
但它们都要经过同一个家庭中央水处理器。
袁丽想起来了。家里确实是十年前结婚的时候装修的,但是家里的中央水处理系统,却是近半年才装上的。
最近半年,程向阳抱怨家里的水质太硬,煲的汤质量下降,袁丽都不常回家来吃饭了。袁丽为了安抚程向阳,一边承诺自己会尽可能多回家吃饭,一边找来了最先进的家庭净水设备装上。说是最先进的家庭净水设备,其实核心不过是两个压力泵,四个滤芯。就算袁丽从没有下过厨房、修过家电,却也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拆开了这套净水装置。
压力泵不可能做手脚,问题只能是出在滤芯里。圆柱型的滤芯,像是一排倒吊的钟乳石,拧掉之后,拿掉外面的保护罩,就可以看到里面黑乎乎的滤芯。
为了防止二次中毒,袁丽把滤芯用厨房纸包了好几层,封在一个塑料袋子里,开车出了门。
我可能快死了,袁丽想,既然要死了,那也得死个明明白白。
3
袁丽的车子并没有开往医院,也没有开往毒物鉴定所,而是停在了市郊一幢别墅门前。别墅表面是褐色的沙石装饰,混以彩色马赛克形成了诡异的地中海装饰风格。
大门是电子锁,但并没有能够阻止住袁丽。她伸手按了指纹,门立刻就打开了。
看起来她是这里的常客。
“赵子楠!赵子楠你给我出来!”袁丽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拍,扯开嗓门吼了起来。
赵子楠裹着浴巾,不急不慢地从浴室走了出来。他身高超过一米八,浑身腱子肉,只裹着浴巾让他的腿看起来惊人地长。
赵子楠撸了撸湿湿的短发,水珠几乎溅到袁丽的脸上。
袁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袁丽把塑料袋往赵子楠的方向推了推。
“是你家的滤芯吧!”赵子楠瞥了一眼袋子,继续擦自己的头发,“要换的话,你直接上网下单,不用找我买。”
“这滤芯,有毒。”袁丽斩钉截铁地说,“你现在不说实话,我马上就 警。”
“你家程向阳死了,你就算是要装成悲痛欲绝,这个戏也太过了。”袁丽的威胁对赵子楠丝毫不管用,他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看袁丽一眼,而是挑衅地把系在腰间的浴巾解开了。
浴巾落地,赵子楠转过身,好身材和毫不畏惧的眼神,一起迎着袁丽。
袁丽承认,她就是喜欢赵子楠这股子飒劲儿。和程向阳十年的婚姻,虽然舒适,却像是温暾的白水,一点劲儿没有。赵子楠就不一样,哪怕是给他杯白水,他也能给弄成更高级、更有口感的气泡水。
袁丽被赵子楠一把拉过去,只觉得浑身酥软,但她突然回过神来——自己性命被威胁,今天是来对峙的,不是来销魂的。
她一把推开赵子楠,把浴巾扔在他身上。赵子楠见袁丽没兴致,也便穿好衣服,正襟危坐在袁丽面前。
“想说什么,今天一次性都摊开说了吧。”赵子楠点上一支烟,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袁丽和赵子楠认识的时间,正好是在程向阳抱怨水质差的前后。在商业场合相识,袁丽颇有姿色,赵子楠在男色中也算是一表人才,两人时间表相合,常常在城里的各大活动中相遇,几杯酒喝多了,去酒店里继续倾诉衷肠,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感情这个东西,就怕对比。和赵子楠的热情似火比起来,程向阳那些日常里的温暖,就显得太不够滋味了。
当程向阳抱怨家里的水质不好和袁丽不回来吃饭时,袁丽明知道这哪里是水质的原因,明明是自己变了心。
但她又得应和程向阳。程向阳毕竟和自己这么多年的夫妻,就算只是在家里煮饭洗扫,自己也不能不领人家的情。
正好赵子楠新签了这个水处理系统的总代理,她就顺手从赵子楠那里拿了一套找人装上了。但万万没想到,这套水处理系统里,竟然会有毒。
这赵子楠和程向阳,该不会早早就勾结上了,要害自己?
这个想法一出,袁丽在沙发里又往后挪了一点。
“我和程向阳不认识。如果认识,你害他的事情,我不会当作不知道。”赵子楠的语气还是巍然不动。
“我没害他。那是意外。”袁丽的口风也很硬。
“那这意外也真够巧的。”赵子楠没有深究下去,只留给了袁丽一句充满嘲讽的话。
程向阳的死,确实蹊跷。他的车子和对面的车子迎面相撞,整个车子几乎被揉成了一坨旧 纸,但程向阳却一点外伤都没有。
他所有的伤都是内伤。肝脏出血、脾脏出血、胰脏出血……法医的尸检 告里只含糊地说“大面积出血”,但从这情况估算来看,程向阳的腹腔一被打开,里面应该满当当都是血水才是。
那血水里可能还混着汤。那天出门前,程向阳刚刚煲了一大锅汤,自己喝了不少,还逼袁丽也喝下了不少。
胡萝卜、玉米、龙骨、苹果,程向阳说这些食材一起煲对袁丽的内火有好处,其实袁丽觉得不过就是他自己爱吃这几样而已。袁丽想象着程向阳的身体里,那些胡萝卜、玉米、龙骨、苹果,飘荡在一片血水里,突然觉得非常反胃。
程向阳突然死亡,外界对袁丽不是没有过猜测。法医鉴定上也写,这样大面积的内出血,应该是外力撞击所导致,但长期缓慢中毒,有时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是法医并没有从程向阳的身体里,检查出任何致命的毒物。
毒物肯定会有一点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点。地沟油、苏丹红……有点年纪的人,谁的身体里没有一点可疑的化学物质,简直都不好意思和大家打招呼。程向阳的身体里也不例外,毒素有是有一点,但完全不到致命的量,也自然不能算作死因。
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丽是这段婚姻里更强势的那一个,她若是想离婚,程向阳其实毫无办法。那些煲汤、必须回家之类的小规矩,只不过是程向阳试图拴住袁丽的小手段。
在爱情里,爱得更多的那个人总是更弱势,无关男女。
袁丽和赵子楠的谈判陷入僵局,四周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突然袁丽的手机响了,上面的号码正是医生写给袁丽的那个。
“袁丽,你的毒物测试做完了。你赶快到医院来一趟。”
4
一堆化验单子摆在袁丽面前,袁丽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判断能力。
医生在一旁轻言细语地解释,生怕触动袁丽已经紧张到极限的神经。
简单来说,这些化验单子显示,袁丽已经中毒很久了。
虽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但她的所有内脏都已经中了毒。基本上,袁丽现在就是一辆油缸漏油的车,只要一个火星,就能被炸上天。
更可怕的是,袁丽的内脏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症状。一次中毒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长期中毒,被毒物长期浸泡的脏器,终于扛不住了。
袁丽眼前一花,“咣当”一下昏死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躺在病床上。赵子楠握着袁丽的手,眼神温柔。
袁丽鼻子一酸,告诉赵子楠,她这回真的要死了。
不是矫情,不是撒娇,是真的,要死了。
“没事的。没事的。”赵子楠把袁丽的手塞回了被子下面,起身要和护士说话,却又被袁丽叫住了。
袁丽挥挥手,把护士打发了出去。
“你这是怎么了,”赵子楠笑笑,“怎么突然表起忠心来?这不像你。”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你这么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袁丽给程向阳下毒的时候,刻意选了慢毒。毒分快和慢,快的几分钟就会要人命,慢的却是一点点侵蚀身体,随着新陈代谢在全身流动,如果选的毒种得当,再适当地停上一段时间,到最后在人体内含量极其微小,解剖都无法确定毒物的存在。
只是,被毒物伤害了很久的身体,却会完全变成一个玻璃壳子。正常人能够承受得了的撞击,都可能变成一场大灾难。
在那场车祸中,安全气囊原本可以保证程向阳性命无忧,但程向阳中毒太久,安全气囊的冲击力竟然造成了他全身内脏大出血。
说来真是讽刺,程向阳原本在这场车祸里极为幸运,基本上毫发无伤,但却因此而送了命。
袁丽想给程向阳下毒,并不仅仅因为她遇到了赵子楠。她今天跟赵子楠说的,全是假话,她只不过是害怕,害怕到想要抓住身边任何一个能够抓住的男人而已。
这种害怕和半年前她头一次发现程向阳的网上约会记录时一样,只不过,这两种害怕导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5
当初袁丽看中程向阳,就是因为程向阳的温和。在那么多和袁丽相亲的男人里,只有程向阳十指干净,说话客气,而且他还父母双亡。袁丽当时的事业刚刚起飞,迫切需要一个能够以自己为主、照顾自己的男人。
能找到程向阳,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们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可是十年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孩子。
其实说起来也难怪,因为程向阳一直和袁丽分房睡,而且对夫妻之事,一直兴趣缺缺。
还好袁丽对孩子也没有多大兴趣,外面也一直没有断过交往男友,两个人倒也和睦。
这一切的和睦,都定格在了袁丽第一次发现程向阳网上约会记录时。
这个程向阳,一向是个死心眼,邮箱就是程向阳三个字的全拼再加上他的生日,再好记不过了。
袁丽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网站,轻轻松松就用程向阳的邮箱登录成功,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程向阳和一些看起来头像很可爱的男孩子们的聊天记录。
袁丽当时脑子就炸了。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社会新闻,但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会让自己遇到。霎时间,程向阳所有的特别之处,都能够解释得通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用有色眼镜来看别人,但是程向阳首先对她故意隐瞒,她感觉被深深地欺骗了。她这几年公司蒸蒸日上,在外也小有薄名,竟然会被人傻乎乎地骗了十年!这件事情传出去,她还怎么混!那些恨她的人会把这件事当作一辈子的笑柄!
当一件事解决不掉的时候,有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希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让他消失,合情合理地消失,成了袁丽的首选。
袁丽的行业成为她的优势。生物制品行业,想找到点慢性毒药简直轻而易举。为了确保程向阳中毒,她不惜亲自在水里下毒,赵子楠的净水滤芯,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程向阳每天在无声无息地中毒,袁丽也跟着中毒,但她有规律地服用解毒剂,让自己的身体保住了状态。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想嫁祸给我?”赵子楠听完了袁丽的表白,并不觉得感动,而是嫌弃地把手抽开了。
“不是,怎么是嫁祸!”袁丽想要撑起身体,但还是无力地摔在了病床上,“我就是,想要跟你在一起啊!”
“谢谢你啊!”赵子楠冷漠地说,“可是我,并不想和你在一起。”
他转身出去,只留下冰冷的关门声,算作给袁丽的回应。
6
一开始,赵子楠也没想到自己会动了真情。
虽然是在国外的网站认识的,但两个人一见面立刻就迸发了激情,白天几乎天天黏在一起。程向阳这个人,知冷知热,又体贴入微,和他之前交往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在遇到程向阳之前,他一度想过向世俗妥协,结婚生子算了,是程向阳给了他有关爱情的希望。
可是程向阳说,他没有办法离婚。
赵子楠暗中查了,程向阳的妻子袁丽,是城里有名的女强人,性子也风流。程向阳可能觉得在这段婚姻中获得不少,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离婚。
赵子楠决定亲自帮程向阳下决心。
赵子楠轻而易举就骗得了袁丽的好感,开始不断鼓动袁丽和自己远走高飞。
开始袁丽说他傻,但随后袁丽找他拿了一套净水系统,突然就一改之前的做法,对他热络起来。
有时候,她会赖在他这里不肯走,跟他一遍遍规划他们的未来。
屁啊!赵子楠的手搂着袁丽,心里却全是嘲讽。
他的未来里,只有程向阳。
但是程向阳死了,在一场明明可以活下来的车祸里离奇地死了。因为不是家属,他只能托人找关系看了一眼解剖 告。上面说程向阳的内脏大面积出血,赵子楠只看了一眼 告单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把 告单贴在脸上,闭上眼,程向阳的鲜血好像就从温热的躯体里汩汩而出,他伸出手拼命要去接住那些血,却根本无能为力。
赵子楠根本不相信程向阳的死是意外。
如今,一切已经真相大白。他藏在衬衫口袋里的录音笔,足以让袁丽治罪。说起来,人心是多么的深幽。他也很惊讶,程向阳去世的这段时间里,他竟然能够装得如此若无其事,一边和袁丽约会,一边闯进袁丽家,把他调查一番后得到的慢性毒药,一点点装进袁丽新换的干净滤芯里。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烫伤,袁丽会如同程向阳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虽然无人能发现赵子楠的行为,却也没有人能够让袁丽加害程向阳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这不是赵子楠想要的。
他的爱情和所有人的爱情一样贵重,值得被端上台面。
赵子楠手里捏着那支录音笔,一步一步朝警察局走去。
这段路并不远,一路上都有汽车不停地鸣笛喧嚣。
可是赵子楠根本听不见。
他脑子里全都是程向阳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赵子楠照例打扮得很帅,他深知自己的魅力在什么地方。在快餐店靠窗的小桌旁,他看到了程向阳,白净的脸冲他礼貌地微笑着。
两个人点了寻常的快餐,默不作声地吃着。
程向阳把番茄酱挤在快餐盒里,又把快餐盒撕开,推到赵子楠面前。
“这样吃,方便。”程向阳说。
两个人依次伸薯条去蘸番茄酱,程向阳的手不小心碰到赵子楠的手,他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
程向阳手里的薯条一软,塌在了赵子楠的手上,抹得赵子楠一手番茄酱。赵子楠觉得浑身发烫,那摊鲜红的番茄酱,远远看去,就像是火焰突然出现时,猝不及防造成的烫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