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铁 人-记三线建设时期遵义第二化工厂省劳模周才德

一、遵义第二化工厂工会办公室里桌子上的玻璃板下,一张五寸的照片特别引人注目。照片上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工人手捧着用镜框镶着的奖状,胸佩红花,眯着眼睛笑着,笑得那样亲切和蔼。透过这朴实的笑脸,看得出他坚韧、刚强的意志;纯朴、谦逊的气质;美丽、宽广的胸怀。他手里捧着的奖状上隐约可见,写道:“奖给‘周才德同志,一九七七年度在工业学大庆运动中创造优异成绩,特授予学铁人标兵称号。’中共贵州省委员会、贵州省革命委员会,一九七八年八月。”他,就是省里命名的劳动模范,铁人式的标兵,遵义第二化工厂党支部委员,车间主任周才德同志,大家都亲切地称他“周铁人”或“周师傅”。

二、结束了一天辛勤劳动的结束了一天辛勤劳动的人们,陆续离开生产岗位回家了。这时,周才德还在车间里走来走去。他矮矮的个子,宽宽的肩头,黝黑的脸庞上一对有神的大眼睛环视着车间。虽然他已于1960年就提为了国家正式干部,但仍保持着多年来的好传统:艰苦奋斗、克勤克俭。不但每天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辛勤地劳动,而且下班后总要在厂里走一走,看一看:机器是否安全,工具是否放好,有没有可用的东西丢在外面。如有,他总要收放好。尤其是他捡废旧物的这个习惯,被全厂传为佳话。甚至在厂外发现了可用的东西,他也会弯下腰去。有一次,他和青年工人小李一起往回家的路上走着,两人只顾谈话,谁也没有注意脚底下。突然小李脚下“当”的一声不知踢着了什么,他没在意,只管走着。可周师傅却急忙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废泵上的安全阀。他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装进了衣袋。小李笑了:“周师傅,厂里有的是,何必捡这个旧的?”周师傅也笑了,风趣地说:“留着吧,一个‘家’不能光有好东西,破烂也得要点。”熟悉周师傅的人都知道熟悉周师傅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件宝:“小仓库”和“百宝箱”。这是他长年累月,辛勤积累的结晶。几十年来,周师傅对废旧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只要有,他非要把它捡起,似乎不捡不让他过路,什么钉子、麻绳、铁丝,甚至半块耐火砖,他也不会让它在外面过夜。至于大点的废旧物如泵、干燥箱之类,他就和工人们一起搬到自己所在车间进行修理或设法在原地修理好再使用。这样一来,时间长了,捡的东西就多了,竟品种过百,数量上吨。他先找了一只旧木箱装着。很快木箱装满了,只好堆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不久小角落也堆不下了。同志们开玩笑地说道:“周师傅,找个仓库装吧。”“仓库!”这句话倒提醒了他,他果真找到了一个小仓库,那是路边一间没人用的破旧的小房子,于是周师傅像清点家产似的,花了二、三天的功夫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放好。小东西,零配件放在木箱里,纸箱、麻袋、管子等大东西放在“小仓库”里,弄得干净利落。他又利用工余时间逐件进行修复,修好以后用到生产中去。一次,真空泵的安全阀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生产上又等着用,小李只好来向周师傅求救了。周师傅打开了箱子,小李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啊!这哪儿是废旧箱,分明是‘百宝箱’。”只见里面明晃晃的,用薄板隔成一个个小方格,各格里放着经周师傅打磨修理过的零配件。“怎么样?小李子,破烂有用了吧?拿去试试看行不行。”周师傅边说边把安全阀递给小李,真空泵又投入生产了。小李高兴得逢人就讲周师傅的“百宝箱”。以后人们生产上差了什么,首先想到的是去周师傅的“小仓库”或“百宝箱”里去找。没有,才到保管室和大仓库里去领。周才德不仅克勤克俭,周才德不仅克勤克俭,而且在生产上是个多面手。他多才多艺,木工、砖工、泥水工和金工,无所不会。至于二化厂的丹宁酸、核酸、没食子酸等等,那是他的本行,更不在话下,加上他又善于开动脑筋,于是一般旧物在他的手里竟开了花。他利用修复的废旧零件革新了碎棓震动筛,每年可为国家节约五棓子20吨以上,价值1000多元。他提议的棓酸浸提设备的革新,如果全用新配件,预计要2000多元。由于他充分使用了修复的废旧件,结果只向库房领了一只新闸门就将革新任务完成。他提议药用车间蒸馏水工序的革新省去了一台蒸馏水炉,每天可为国家节约块煤五吨……周才德就这样每天忙碌地工作着,从不考虑个人的得失,更没顾及自己的外表。二化厂的人都知道,接触了棓酸的手,如不马上洗去,再去摸铁,就会起化学反应,手就永远是又粗又黑了。这一点周才德当然知道,可他哪里又能“照顾”自己的手呢?在厂里一会摸酸,一会摸碱,一会弄铁,渐渐地手变黑了,洗不掉了。他去商店买东西,售货员盯着他的手看了又看,总不放心或干脆不愿意把漂亮的东西交到他那双黑手里。有时竟到了出现笑话和发生争执的地步。这误会传到厂里,人们纷纷为周师傅“鸣不平”。周师傅,也就是这个在工作上兢兢业业,生活上艰苦朴素,关心他人疾苦,严格要求自己的干部身上还蕴藏着巨大的勇敢。那是一九六四年秋天,厂里抽调出去了一些干部到农村搞“社教”运动。人手少了,周才德一人负责丹宁酸和棓酸两个车间的工作。那时正是国民经济突飞猛进的时候,上级下达给丹宁酸车间的任务是年产500吨丹宁酸,这要求他们每月至少要完成41吨。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开始几个月只能生产20多吨,这离国家的要求差得太远了。周才德接到这个车间的工作以后,一方面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一方面以身作则,随时以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身份给工人们作着表率,使产量大增。由原来的20多吨提高到月产量90吨。正当他们加倍努力生产的时候,事故发生了。这一天,丹宁酸车间热风炉突然落下了3根炉条,大块大块烧红的煤往下掉,如不迅速处理就要影响生产。要抢修,又面临炉堂800多度,炉底200多度的高温。虽然车间旁边就有水龙头,若用水浇,炉堂就有爆炸的危险,若扒火降温又要导致停产一个多星期,生产任务没法完成。怎么办?办公室里马上召集有关人员研究修炉措施。这时周才德闻迅赶到现场,他走到炉子前,仔细察看炉堂和炉底的情形。发现炉条落下的位置正发现炉条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中间,他心中暗想着抢修的办法。一向和蔼平静的脸上,此时也因心急显得特别胀红,但是却很沉着、冷静。拿好主意后,他找来了孙师傅和戴着老花眼镜年过半百的陈师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两位师傅一听他想的办法都惊呆了,陈师傅连连摇头:“不行,自古以来从没听说到火红的炉子底下去修炉,太危险。”孙师傅因考虑到生产任务问题,虽没表示不同意,但他却和周师傅争起来:“我去!”。“不行!你看炉底这么小,能容得下你这个大个子吗?我个子小,能进去。”孙师傅没话说了,自己这么个高个子,大块头,确实钻不进去。时间不等人,火速处理炉条要紧。周才德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匹马也拉不回来,两人只好依了他,并决定孙师傅给他作外应,递工具,帮助他进出;陈师傅先把炉堂的火往外边扒,用碎煤压上,以便降低温度。然后周师傅便跑到废铁堆里找了一节有3厘米厚的铁管套在头上,在车间找了几条旧麻袋,跑到水龙头上冲得透湿,披在身上,犹如一件又厚又湿的棉衣。又在工具箱里拿出皮手套,石棉手套,一双双地戴在手上,拨开人群冲了进来,其它同志一看就明白了,纷纷拉住他。“任务这么紧,不能熄火修炉!”他大吼一声,一把甩开拉住他的手。这时孙、陈两位师傅已这时孙、陈两位师傅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好,只见他一头钻进火红的炉底。烈火、高温(炉底仍有200多度)严峻地考验着这个共产党员。煤块掉到了湿麻袋上冒着烟,发出吱吱的响声。头上的铁管顶住炉子烫得难受,他坚持着。戴着石棉手套的手一只扒在地上,一只拿着炉条使劲往上按,动作迅速、准确、有力,经过10多分钟的努力,终于将一根炉条按上去了。孙师傅怕他受不了,忙喊了一声,使劲把他拉出来,其他同志也拿已准备好的水往他身上浇。陈师傅心疼地看着他,忙递上一杯凉开水。他看着大家点了点头,接着又钻了进去,第二根也按上了,孙师傅又把他拉了出来。就这样,他进出炉底四次,经过45分钟的艰苦奋战,他终于将炉条一根根地安装好了。这时办公室的同志得信后一起来到车间,一面责怪他“为什么不讲一声”,一面关心地给他擦汗拍灰,问长问短。周师傅望着炉内熊熊燃烧的火苗,又恢复了常态。笑着说:“讲了,能让我修吗?”这时老陈摘下了眼镜,擦着泪花,赞道:“真是铁人啊!”从此“周铁人”的名字就传开了。早在来遵的第二年(1962年)就获得“遵义市先进生产者”称号的周才德,现在又创了惊人的奇迹,他再次受到了上级的表扬,得到了同志们的好评。1965年,他出席了“遵义市五好(六好)个人代表大会”,被选为主席团成员。1966年,他出席了“遵义市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被选为主席团成员。在荣誉面前,他并没有在荣誉面前,他并没有停步,继续领导着车间连年超产,并向新的高峰攀登。

三、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十年大灾中,周师傅像很多老干部、老模范一样挨斗、挨批。那时,是非颠倒了。他的模范事迹和英雄行为竟成了罪状,被无休止地批判着,尤其是一些平时认为周师傅管得紧的人,更成了批判会上的干将。1968年7月2日这一天,有人竟无耻地找了一个外单位“保皇”组织的章挂在周才德的脖子上,又邀约了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把他拉到丁字口,在烈日下和市里几个领导人一起斗。“小喳啦,今天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钢钎硬!”说着两根小孩胳膊粗的钢钎压在了他背上,他没作声,他早就横下了心,打死也不哼一声。钢钎越压,用力越大,他满头大汗,终于昏过去了。“装死!”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他吐血了。炉底的高温没能征服的人,却被这群丑类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钢钎压了下去。从此,他被撤去一切职从此,他被撤去一切职务,贬到车间“劳动改造”。“造反派”们还暗中派人通知各医院“不给那个个子矮矮,说话口吃的上海‘喳啦’看病。”那时,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周师傅的心头:难道自己真是在为资本主义卖命吗?难道自己钻进炉底修炉真是为出风头、骗荣誉吗?他反来复去回顾了自己几十年的历程,对比了解放前后的变化:想想自己六岁给地主放牛,十五岁给资本家干活,被逼得差点上吊,是共产党、毛主席救了他,从解放的那一天起他就一个心眼跟党走。从没有过半点二心,所以,他才于1953年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才一心一意地干工作,难道这些都错了吗?在地主,资本家皮鞭下没流过泪的周才德,这时老泪纵横,但反复思考的结果,他仍觉得自己没有错,他坚信党是正确的,坚信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他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的光辉,真理总有一天要战胜谬误。他决心还是要在党的领导下继续走下去,从前怎么做,现在仍然怎么做,绝不回头。周才德像一颗不老松,虽被严寒逼、冰雪压,但他却顶住了,活下来了。他每天拖着虚弱的身体到车间劳动,从不缺旷。上班的人越来越少了,有的“造反”去了,有的“病了”。偌大一个车间,只有三、五个人工作。高度的革命责任感使他焕发了精神:“你们病吧,我没病。”他一个顶三个人、五个人,甚至七个人的活干,做了这样做那样,忙了这里忙那里,有时一天只能休息二、三小时。后来他索性不回家了,晚上睡在车间里,日夜守住机器,生产劳动。一个漆黑的夜晚,停电一个漆黑的夜晚,停电了,灯熄了。他默默地坐在木板上,想着明天如何弥补停电的损失。正在这时,两个人影一晃溜进了车间。一进门就乱摸,“当”地一声不知碰到了什么,惊醒了沉思中的周师傅。他警惕起来“谁?”没人回答。“干什么的?”仍没回答。周师傅料定是强盗。还没等他上前,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喊,老子要你的命!”对方威胁着围了上来。此时,周师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战胜歹徒。”他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紧抱住他的手,凭着对车间的熟悉,他顺手抓起一把锤子,一下子砸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哎哟”一声溜了。剩下的一个人仍然和周师傅撕打着。年老体弱的周才德哪能敌得过对方,他大声呼喊,他被对方压倒在地——正在这时,隔壁车间当班的同志赶来了,他们当场捕获了这个坏蛋。经过这一番波折之后,周才德的身体更弱了,他患了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胃也经常疼,被钢钎压过的腰,有时连直都直不起来。但严酷的斗争现实,却使他的革命意志更坚了。他照样每天上班,每天捡废旧物,修理、使用、革新。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间已经到了1974年。那正是狠批“唯生产力论”的时候。周才德每天接受了“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之类的批判后,还要到车间劳动。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棓酸车间紧张地劳动着。水解锅需要清渣,他站在锅边注水降温,突然水中断了,停水了。如果等水降温就要影响生产。这时,周才德二话没说,立即脱去衣服,一下子跳进了水解锅。锅里高温灼人,气体袭面,使他难以支撑。可是,他却咬紧牙关忍受着,用双手以很快的速度清理着锅里的渣。时间久了,他两眼一黑,身子一歪倒在锅里。“周师傅!”一位老工人看见了,立即把他救了出来,又连忙去请医生。周才德躺在地上,好一会儿门外吹进一阵清风,他动了动嘴唇,睁开了眼睛:“清渣”他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猛地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水龙头边,打开水龙头狠狠地往头上冲。老工人把医生请来了,可一看地上的周才德却不见了,他已经又跳进了水解锅,一双手已被水烫得红肿起来,“铁人呀!”老工人默默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不由得使这位老工人想起更多的往事:他曾在没有防毒面具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满是氯气的车间,抢关氯气的阀门;他曾不顾个人安危,多次冲进高温的干燥室抢火救险;与同志一起修理电机设备,杠杆断了,他为了不使设备受损,不让同志受伤,力顶二百多公斤的压力,避免了事故的发生。像这样的事在他的身上像这样的事在他的身上多次发生,如果没有对社会主义的坚定信念:没有坚韧、刚强的意志,没有巨大的勇敢是万万办不到的。这对那些懒汉懦夫来说连想都不敢想。就是那些“勇敢”的“造反派”们也未必愿意出这样的“风头”。谁,才是捍卫无产阶级专政的真正战士,是周才德这样的人。文革十年,我们每个人都从这漫长的岁月里走过来,可走的方式却不一样。每个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被推上了政治舞台,可扮演的角色却不一样。他,我们尊敬的周师傅,在那黑云压顶的日子里,也有过愤恨、痛苦、犹豫,但是他却保持了共产党员的基本节操,他用自己一心干社会主义的实际行动,对林彪“四人帮”做了有力的抵制、斗争。

尾声、遵义第二化工厂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它为国家、为三线建设所做的贡献,却已写在了遵义的史册上(见《遵义市志》P.598、P.599、P.600页)。周才德师傅没能进入史周才德师傅没能进入史册,但是,他从未抱怨过,他甚至并不把那些省、市、区给予的各种荣誉称号当回事,他觉得一个共产党员就应该这样做。他退休后一直在遵义跟着儿女们一起生活,但他依然保持的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劳动模范的光荣传统。而且他一直不愿意离开遵义,这个他曾经工作、生活、付出了艰辛劳动、付出了泪水和汗水的地方。可是,他已经94岁了,身体已大不如前了,他的大女儿苦口婆心地再三劝说,他才于2019年5月离开遵义回到上海——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愿我们的周才德师傅在他的家乡过得更好。

张桂珍

2019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