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东坝是利津北岭乡一个村。利津修防段一处护滩工程在这个村的黄河滩地,工程就叫东坝护滩,属我们集贤分段管。
东坝护滩离集贤分段10多公里。
1986年,我参加工作,这年秋后,东坝护滩整险——加高坝面到设计高程。东坝村负责施工。为便于施工,师父刘进亭带领我,驻进东坝护滩那两间守险房。
守险房建在一个小房台上,没有电,驻守在这里的尚喜增大哥,晚上点煤油灯取亮。我们带去了蜡烛,就点蜡烛。喜增哥就多了一个业务,给我们做饭。
喜增哥是个残疾人,他不光小儿麻痹,走路深度摇晃,右手上还长了比鹅蛋还大的骨瘤,撑得皮肤薄亮欲裂,看了让人膈应。“我就要和他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一个炕上睡觉啊!”我心里打了个激灵。
喜增哥个矮小,头却大,圆圆的脸也大,眼睛亮亮的也大,胡须总是刮得很干净,现出靑魆魆。他说话很快,吐字清晰,描述生动,说话带笑。这让我怎么也无法和他头以下的部分联系在一起。
我师父见着喜增哥,一口一个哥叫着,嘘寒问暖,说说笑笑。说笑中,把我介绍给喜增哥:“这是刚分来的学生何跃文,小何,陕西咸阳的,名人——名地方来的人。”
喜增哥欢喜地看着我,说:“来支援我们山东建设了,欢迎欢迎!”我只讪笑。
我师父看着我怪异的神色,揣摩到了我的心思,悄悄对我说:“跃文,你别看喜增哥这个样,过去是大队领导,文革中是一呼百应的风云人物。习惯就好了。”
我拿眼把喜增哥又研读了一番,不由自主想到一个词,“人不可貌相”。
我给喜增哥递了一支丰收烟,喜增哥边在胸前擦手,边说:“呦,好的啊,俺抽孬(音:rao)的。”接过。我就算和这个要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的喜增哥接上火了。
中午,喜增哥用我们带去的白菜、猪肉,放上他的粉条,炖了一锅,我不看他那手,吃得还很香。“
下午,东坝村书记王传友、村长李树德、副村长田首孝带领几个人来守险房商量施工事宜。
首先要除树,东坝护滩坝面上长满了茂盛的柳树、杨树,整险要除掉。
王传友代表村里说:“按规定,国五队五,我们组织人除,除完,留下队里的,修防段的,我们负责送到。”看来村里已商量好,书记成竹在胸。
田副村长说:“我准备了几个人,带着斧头、红漆、毛刷来了。咱今天下午号树,明天开始除,天气不等人,咱抓紧。”
我师父说:“东西我们也带来了,村里和我们想到一处了。”师傅眼睛小,一高兴,更小,但那一缝光,很亮。
下午,我们两人一组号树,一个砍树皮,一个画圈、打钩,各组画了几个圈、打了几个钩,自己记数。圈和钩要高矮一般、粗细相仿,这样才公平。
开干前,喜增哥咋呼:“当红娘了,给树找对象结婚成家了。”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多瞅了几眼喜增哥。
在说说笑笑中,不到一下午,号树就完成了。
李树德村长说:“咱也别抓阄了,修防段要圈,圆圆满满,防洪安全,俺村里学生多,要钩,老师打钩,学习成绩好。树送到,段上对圈数数接收,错了找我。”大家一听这创意、这态度,异口同声答应,皆大欢喜。
树,我们段光要主干,别的都给除树的。那年月缺柴火,更别说这硬柴,抢不着。除树送树虽累,就不在话下了。
主体工程开工前,我们有两天清闲。
闲着没事,我打小喜欢柴火,自然观看乡亲们除树,你抢我夺的场面。有时还拿起他们锋利的斧子砍树枝,换下一个去拉锯。乡亲们赞叹:“何技术员还会拉锯?”我骄傲地说:“小时候,我在家里还拉大锯解板呢。”“呦,你还是个老干家呢。”大家互相打趣,干劲冲天。
不光这些,喜增哥那见啥状啥的言辞,更让我享受。
要买东西了,他说“先尝后买,才知好歹”;要掌握好尺度了,说“磨砖对缝,看星对秤”;刮西风了,说“西风夜住”;天阴又起雾了,说“久晴大雾阴,久阴大雾晴”;天云西来了,说“云往东一阵风”。往往很灵验。我准备了一个本子,跟屁虫一样记,生怕遗漏。喜增哥就得意,知无不言。可惜,后来搬家,这本子弄丢了。
施工开始的第二天,王传友书记找我师傅说:北岭滩区扬水站前河道出滩,抽不出水了,马上要冬灌,乡政府组织用泥浆泵挖引水沟,不知道要挖多深,让何技术员去给掌握一下。
我师傅说:“没问题,我们小何名牌大学毕业,干这个小菜。”他把我一个中专生吹成大学生,还名牌,弄得我怪不好意思,但“小菜一碟”,确实。
我背着水准仪,自行车上绑上三脚架、水准尺,向守险房上游一公里左右的扬水站奔去。
我一看,由于黄河流量变小,扬水站前出了一片宽五十多米的沙滩,他们已经完成了80%的开挖量。我来干啥,咋干,一看路线图就在心里绘好了。
让他们在沟边用小木橛子,砸了一溜导线桩,我读取了水边的相对高程作为基准点,取了导线桩视线高,计算好尺度,交代需要挖多深,需要注意事项,比如水继续落咋办等。他们听得很明白,很高兴,就完事了。负责施工的非要拉我到窝棚喝水。
一到窝棚,我惊讶得傻了,窝棚门前放了五六个大盆,里面满满装着扁圆青灰色的玩意,有的还将奇怪的头一伸一伸。我说:“这是啥玩意啊,怪瘆人的?”
他们看着我少见多怪的样子,笑了,说:“这是王八,也叫甲鱼。这可是好搞,现在卖二十多一斤!你没见过?”我边扫视王八盆,边撇嘴摇头。心想,这黄河泥里咋有这多这玩意,奇怪。
他们随便抓着一只,用细麻绳拴上腿,结了个扣,放一边。到我走的时候,挂在我自行车把上,我说:“这是干啥?”
他们说:“你辛苦了,犒劳你的。”
我说我不要,我不会吃。
他们说:“这东西大补,拿着,不要不行,不要心里过不去。”还说:“尚喜增那老家伙啥东西不会吃,让他给你做。”成人之美,带着吧。
我滋嘛浪荡骑车子到了东坝护滩,干活的乡亲们看我回来,车把上还挂着这玩意,热油滴进水,滋滋啦啦:
“呦,王八从哪里弄的”“呦,王八弄回来了”“王八弄得好大啊”“王八今晚炖了吃”“你这王八不错啊”“好几斤的一个王八弄来了”。我不知道回答谁,只忙不迭“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奇怪的是,我每一个回答,都引来他们肆无忌惮的哄笑,男女老少,都变顽童了。
一个王八,咋让大家这么高兴,如此欢喜?
一路激起的欢笑哄闹,早惊动了在守险房里的村领导、我师父、喜增哥,他们出门迎我看究竟,无一例外都堆满意味深长的笑。
田首孝副村长,回头看看我师父和喜增哥,说:“哈哈,今晚不走了,吃王八了!”
我师父弯腰大笑,手指点他。还莫名其妙对我:“跃文,你——”我似乎明白了点啥。
等到晚上收工,村领导们要回,我跟出去招呼,大声让大家都听到:“王八不吃就走啊!”他们笑得顿足捶胸拍大腿,手成尾巴在身后摇,忙不迭逃了。
喜增哥哪里会做甲鱼啊,他是凉水下锅囫囵煮,锅盖上压了块石头。
人工土方施工,尺度掌握不好,错了,返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经常叫我去“摸摸(音:maomao)”。我不知道啥意思,我师傅说,就是测测量量。我乐意效劳,一则乡亲们干活不容易,又对我很好,二来这是本职啊。
一来二去,只要看见我,有事没事就喊:“何技术员,来给我摸摸。”我干脆地回答:“好好好,我这就给你摸摸。”我的回答照样引起莫名其妙的欢笑——男的放肆大笑、女的抿嘴低头偷笑,我也随他们一起乐。
后来,一个嫂子模样的嘱我:“小何,别理他们,没正形的玩意!”
我才知道这是在开我的玩笑。玩笑被我识破,就笑无可笑,转正形了。但“摸摸”这个词有意境,很传神——一抹黑,不明了,才要摸摸搞明白,我记牢了。
遇上天气,村领导带上酒菜,在守险房和我们凑热闹,屋外冷雨沥沥,寒风嗖嗖,小屋却暖烘烘的,没了孤寂。
乡亲们来干活,经常来给我带点花生、干枣、炒豆之类小吃。不知不觉间,我和东坝村乡亲们建立了深厚感情。他们都喜欢我这个年轻、傻乎乎的外地技术员。
工程年内没完成,春节后继续干。
五四青年节前夕,北大堤帮宽加高工程开工了,需要技术员,我被临时调到一千二分段。走那一天,乡亲们舍不得我,都放下手头的活,送我。
后来,只要乡亲们在东坝护滩遇见我,就拉我去家里坐坐,招待我。
最不好意思的一回,我已到田副村长家,陪客已到,酒菜已齐备,我却冷不丁觉着心慌不安,坚决要回去。回去一看明白了,原来是她来了。
(摄影 马学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