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湖旧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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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坚发现,这块土地有一种魔力,没待到一个月,生活就被黄沙和烈风充斥了。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回想在北京二十几年的生活,竟觉得不真切,仿佛那些记忆里的街道、乡音、拥挤的人群被一阵阵风沙吹得缥缈依稀。
“哎,小川,”一次修泵的时候,他想起这事儿,问道,“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被这个地方同化了,不像北京人了啊?”
“北京?”小川儿一脸迷糊,“那是哪儿?”
“……”
“噢噢,你说老家啊。”小川儿说,“我跟你不同,我爹妈不是什么大人物,把我弄不回去。我估计得待在这里,嘿嘿,要当青海女婿啦。”
“什么,你拍上婆子了?”
小川儿面露鄙夷,“别把你们北京人的流氓话往我身上套!什么叫拍婆子,我这是自由恋爱,响应毛主席号召,共同追寻伟大理想。”
陈坚来了兴致,问:“谁啊谁啊?”
原来是食堂的一个年轻女工,每次小川儿去打菜,女工都会朝他笑一笑,勺子里盛得满满的,倒在他碗里。
“出息!给你几块肉就把你收买了?”
“胡说,是笑!是微笑!你都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笑容映在一大盆肉汤上,看着很有安全感。”小川儿眼神透着神往,顿了顿,又补充说,“当然了,肉也起了一部分作用,这年头,有肉吃也不容易。”
陈坚又多挖苦了几句,小川儿不经逗,骂咧几句又转身干活去了。看着小川儿的背影,一股惆怅蒙上心头,他难免又想到了远在北京的晓佳。
“唉,晓佳啊晓佳,”他在心里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啊?”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几天后,晓佳的信就穿过漫漫千里,到了他手中。“看,我也有爱情的滋润!”他捏着信封,得意地跑到小川儿面前,“而且你看邮戳,我离开北京的第二天她就给我寄了这封信!怎么样,不止西北姑娘才有火一样的热情吧?”
“看看,看看。”小川儿也很兴奋的样子。
但陈坚看完信后,脸上的喜悦就冰消雪释,换成了茫然的神色。他把小川儿脑袋推开,歪着身子,又看了一遍。他似乎这才看清信上所写的字,愣了愣,连忙把信塞进怀里。
小川儿也大概明白了信上是什么内容,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太难过了,女人嘛,唉——不过我女人可不一样啊。”
“你要是不加最后一句,还有点安慰效果。”陈坚悻悻道,“而且我也不难过。”
这话倒不是逞强,陈坚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发现自己居然真不难过。而这个发现更让他困惑。难道真的被这块土地同化了吗,连为爱情哭一嗓子的能力都没有了?他干脆爬起来,走到瓦窑房外,边走边思忖——爱情就这么离我而去了,而且晓佳是多么美,咦,等等,晓佳长什么模样来着?
这个夜晚升起了半个月亮,月光盈盈,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晓佳是把自己甩了。
他终于觉得悲哀起来,不知觉间,又走到了那一排油罐车的停放处。他赫然一惊,想起之前在这里听到的可怕喊声,便打算往回走。
这时,隐约的说话声传来,就来自油罐车后面。
“这次组织来检查,又要麻烦你一次。”声音非常耳熟,正是不久前批评了陈坚的书记。
另一个声音有些迟疑,“但它最近状态很差,像死了一样,万一……”
这是指导员说的。
陈坚一愣——书记和指导员,这两个实权人物,深夜来这里干嘛?
还未细想,油罐车的背后就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没关系的,它的生命力很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别看它现在要死不活的,一通电,就能立刻跳起来。”
陈坚脑中浮现出那个在黑暗中打着手电喝问自己的人。阿依说过,他叫罗庆。原来书记和指导员半夜来这里,是来找这个怪人。
书记说:“那就辛苦了。”
指导员还有些迟疑:“老这么用它也不是办法,要不,把它 告上去?”
这次回答他的,依旧是罗庆,说:“不行!它是石油的源头,有它在,冷湖就在!我听说组织想调一批人去参加辽松石油会战,如果出油量还是太差,整个冷湖都要降级,不少人会被调走吧?”
书记和指导员都沉默了。
“不能这样!”罗庆有些急了,“我们一辈子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陈坚害怕被发现,赶紧悄悄回宿舍。这一夜,他失恋的悲伤全然消失无踪,梦境里只有偷听到的那番对话。尤其是话里的“它”,在梦里化为哭泣的怪物,恐怖又悲伤,一边流血一边蹲在角落里呜咽。
醒来的时候,他摸了摸眼角,竟然有一丝湿痕。
很快,他就知道书记说的“检查”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这几年正是石油会战如火如荼的时候,整个青海原油年产量逐渐减少,国家石油发展战略性东移,要抽调石油工人去往辽松、华北、华东等地区。而油量减少的冷湖尤其明显,在1959年时还是冷湖市,商店、学校、广播电台等设施无一不全,而到了1964年,就已经被降格为镇,每年都有人离开。这次组织来检查,也是为了再一次确定原油产量,决定是否要分一批人参与东进。
趁检查组来之前,陈坚他们接到一个奇怪的任务——往油井里倒一种黑灰色的液体。
液体装在大水池里,用管子牵着,插进油井。高压泵一刻不停地将液体压进去。陈坚好奇地往水池里抓了一把,发现里面全是草渣、碎木、烂布料之类的废弃物,被捣碎了,混成一池黏稠的液体。
“灌这么多废渣废液进去干嘛?”陈坚边装管道边问。
小川儿也是一脸迷惑,想了想说:“可能是油压不够,用水来增大压强吧。”
“可是水压法不是用湖那边的水么?这种液体浪费不说,还很危险啊,万一堵住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书记的意思,干就是了。”
检查组下午到达冷湖,先是看了一下生产 告,领头戴白眼镜的越看眉头越皱。书记察言观色,连忙解释说:“这个,冷湖的地貌比较特殊,储油量丰富,但地下空隙复杂,产油量时多时少……”
白眼镜拍了拍厚厚的资料,哼一声说:“这些数据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的低产量已经持续了五个月,说明地下储油空竭,人手应该调到更有需要的地方!”
“要不您再看看油井?”
一行人来到地中4井,几排磕头机正在上下起伏。太阳斜斜地挂在天空,被云层遮住,露出了疲态。白眼镜在几台油井处转了转,脸色并未好转,说:“这个实际生产情况跟资料上很符合嘛,倒是跟你说的情况不太符合。”
书记看了看手表,脸上有些焦急,说:“真的,冷湖地下,原油确实很多……”
话音未落,只听地下一声轰隆声响,仿佛有某个巨大的怪物正在苏醒。随着怪响,油井开始颤抖,管道被冲开,一股黑色原油冲天而起。原油上升了四五米之后,力竭散开,洒了白眼镜一脸。
“喷油了喷油了!”书记大喜。
白眼镜连忙退到安全位置,摘下眼镜,抹了把脸,把手凑到鼻子前。他的表情虽然被遮住,但也能看出一脸难以置信,喃喃道:“这鬼地方,开采了十年,还能喷油?”
“我就说嘛,冷湖大有可为,大有可为!”
检查组的人连夜离开后,冷湖又恢复了往日宁静。陈坚被这一天的事情弄得满是疑惑,他检修多日,知道冷湖底下的油矿确实在逐渐枯竭,但今天喷出来的又是实打实的原油。他想起了之前他们灌进去的奇怪液体,一下子坐起来——难道,那些混杂着废料的水灌进去,被什么东西变成了石油?
他脑袋里浮现了一个字。
那夜,书记、指导员和罗庆提到的——它。
宿舍里鼾声一片,陈坚辗转思考,但没个结果。只是半夜做梦,梦里哀戚不已,睡眠也浅,很快就被宿舍门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起身探出头,发现街上有几个人在走动,手里拿着手电,似在寻找什么。
一个人影走近,陈坚好心问道:“丢了啥?要帮忙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电光晃动,一张干瘦焦急的脸一闪而过。
这人正是基地西边的怪人罗庆。罗庆没理他,手电往四下一扫,又快步走向街尾。
“真是奇怪……”陈坚嘀咕,这时一阵尿意传来,他摸摸肚子,走向不远处的厕所。走了几步,他又看见两个人影在地上找着什么,这次不用手电,他就认出了这俩人——书记和指导员。其余人影,也都是各个工班的负责人。
这阵势,恐怕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他想着,提裤走进厕所,一通畅快淋漓的放水后,又系好裤子。
刚要转身,他就顿住了。
厕所里除了他,还有一阵喘息。
刚刚他哗啦啦放水,喘息声被遮住,此时,黑暗里气息沉浮,像是有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急促拉动。
“谁在这里?”陈坚颤声道,“偷……偷窥么……”
对方没有回应,喘息声更加浓重。
陈坚慢慢伸手,摸到了门旁的拉线开关,猛地拉下。灯光立刻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一个黑影蹲在角落里。这是个真正的“黑影”——它半人来高,通体黑色,身上有一些凸起,真正诡异的,是它周身缭绕的黑色烟雾,游移又凝聚。
“你谁呀?”陈坚骇然道。
黑影嗖一声窜出厕所,陈坚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呼喊。
“是它!”
“快,抓住它!”
“它要往油井跑了……”
“拦着!”
……
陈坚听着这些大呼小叫,也连忙跑了出去,只见人影纷乱,电光晃动,热闹极了。而所有人的前方,正是那个窜出的黑影,正贴地而行,奔向远处的油井。
人群里罗庆跑得最快,眼看黑影快消失了,一咬牙,跳上路边一辆拖拉机,轰隆隆驾驶着,追上了沙地上的黑影。他连车都不顾了,手里抓着一张铁丝网,跳车扑下,兜住了黑影。黑影剧烈地挣扎,几乎要把它顶翻,但罗庆从兜里摸出电棍,嗞嗞两声,电光窜过,黑影就老实了下来。他自己也被电得手直发颤。
“它……”书记跑过来,气喘吁吁,“它好像变小了?”
罗庆又电了几下,网中的黑影彻底老实下来,才爬起来,说:“嗯,它把罐车顶开后,又蜕了一次皮,不然我也抓不住它……”
书记犹豫一下,“它会不会是生病了?”
罗庆脸色忧虑,却没再说什么。
当陈坚跑到这里时,众人已经把黑影抬上了拖拉机,用油布盖住。陈坚想揭开看一眼,却被罗庆恶狠狠打开手。
“今晚的事,”罗庆紧盯着他,“不准往外说一个字!”
第二天,陈坚还没睡醒,就又被叫醒了。他一睁眼,看到的还是罗庆那张消瘦得吓人的脸,不禁吓得哆嗦,“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学医的?”罗庆的声音有些急。
“那你跟我走!”
陈坚披衣起床,临出门前,又说:“跟我一起来的小川儿也是我同学。”于是,小川儿的被子也被掀开,揉着眼睛,跟他们一起出了宿舍。
陈坚和小川儿跟在罗庆身后,彼此眼里都有疑惑,待到了西边,又看到那辆停在路边的油罐车。只是罐顶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铁皮外翻,如同薄纸一般。
“这是……”陈坚问道。
罗庆不回答,带他们绕过油罐车,拐进一间孤零零立在荒漠上的房子。推门进入,里面摆设简单,一床一桌,仿佛清修。唯一占据房子空间的是一个水箱,盛满了水,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动物在飘荡。
它不是鱼,身下的七根足肢也没有摆动,却能安静地悬浮在水里,仿佛身体密度与水相同。陈坚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生物,凑近了看,发现即使在水中,它的周围也环绕着淡淡的黑雾。
小川儿也满是惊奇,兴奋问:“这是冷湖里的鱼吗?”
陈坚好奇地将手伸进水里,摸到了这个怪异生物。感到到冰凉的一瞬间,他突然浑身一颤,周围景象分崩离析,光影怪异,一下子置身于黄沙漫卷之中。他转身四顾,以为是到了冷湖外的戈壁,但仰头发现天空略带血红,不似人间,不似地球。还没等他回过神,视野变化,黄沙转为地层,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浩瀚黑海,周围也变得灼热难当,他能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
“阿坚你怎么了?”小川儿摇晃着他,声音焦急。
倒是罗庆站在对面,表情怪异,等他眼神恢复清明后,问:“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火星的景象?”
“火星?”陈坚喘着粗气。
“我刚开始也以为是冷湖外的戈壁滩,实在太像了,但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那是火星的地貌——这可能是巧合,但更可能的是,黑仔改造了这里,将这里变成了火星。”
陈坚想起刚刚的情形,点点头,“它可能来这里比我们都早,比整个人类都——咦,你也看到过这种幻象吗?”
罗庆垂下眼睑,“刚找到它时,经常能看到,但后来我用电棍打过它,就再也没见过了。”
小川儿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啊?”
罗庆说:“我怀疑是它出了什么错,来地球就回不去了,只能藏在地底,一点点改造这里。这里的石油也是它催生出来的。”
陈坚看着他,“所以你用它把废渣转化为石油?”
“是啊,成分是一样的,都含有大量的碳。我想研究出这里面的原理,但十多年了,都没有进展。”
“你们!”小川儿有点抓狂,“你们他妈的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陈坚不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在水中安静悬浮的奇怪生物——罗庆管它叫黑仔,又问:“它怎么变小了?”
罗庆脸色一暗,“这是我唯一弄清楚的——它有一种蜕变机制,每次受伤,身体都会脱茧缩小,造油能力和记忆也减弱了。昨天我用它来造油,它又用最后的力气撕开了铁罐车,被抓住后,就变成这样了——我从没见过它这么虚弱。”
“嗯,所以你让我们来救它——但我们学的是临床,不是兽医……”陈坚正要拒绝,脑中又记起刚才看到的景象,一句话脱口而出,“用加热的水浸泡它试试。”
他们把水加热后,黑仔果然有力气了些,足肢摆动,眼睛微微睁开,随即又闭上。
“还是大学生有办法!”罗庆盯着黑仔,振奋起来。
“听说你最近在帮罗庆做事?”阿依问。
陈坚正在货架之间游弋,闻言一愣。这些天他总是这样,傍晚时来贸易公司,在货架间来回巡视,一副认真挑货的样子。刚开始买东西的人多,很多人都跟他打招呼,但他这样徘徊着,游走着,慢慢天色变黑,人都走光了,他才只拿一小袋饼干,在阿依那儿结账离开。
阿依永远是那副模样,人多时手脚利落地结账找零,人少了之后,就拿出一本书,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看。
她很少跟陈坚说话,所以当听到她的声音时,陈坚犹豫地走出货架,来到柜台前。
此时已经很晚了,外面的瓦窑房开始关灯,但夜色像被稀释了一样,并不是完全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听人说的,你跟……罗庆,”阿依合上书,抬眼看他,“怎么会混在一起呢?他不是脾气很怪吗?”
陈坚留意到,每次阿依提到罗庆时,语气都有些迟疑。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说:“我跟你说,罗庆可不简单呢……”
在阿依的目光下,他不禁忘了罗庆反复告诫的保密,将黑仔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还包括罗庆十多年来守着它、用它“变油”的秘闻。这件事太过离奇,但阿依听得很认真,她的眼睛里像是沉进了整个灯泡,边听边淡淡地闪烁着。外面的夜色渐暗渐浓,灯火次第熄灭。
“所以这些年,”听完后,阿依低下头,脸上的表情藏在灯影里,“他从未回家,就是为了一直守着那个怪物?”
陈坚叹口气,“这里的石油越来越少了,他想把黑仔研究透,让这里再次充满石油,让人都不走。”
“他想让别人在这里安家,可他自己的家呢,离这里只有几十公里,却从来不回去……”
陈坚一愣,“你怎么……”
阿依摇摇头,再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当陈坚再次在货架间徘徊到深夜,拿着饼干要结账的时候,阿依说:“你天天来这里,就为了买饼干吗?”
“我……”陈坚有些支吾。
“你们北京人不是很会说话吗?”阿依看着他,灯光扑下来,光影在她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立体感,“怎么不说话了?”
就是这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让陈坚说不出话来。他在北京拍婆子时擅长的臭贫瞎侃全堵在了嗓子眼。他原本并不觉得阿依多好看,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亮,特立独行,但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经常来贸易公司,总是看到阿依在灯下读书的样子,看得多了,那模样就印在了心里。有时候他分不清楚,是阿依好看,还是灯和书的组合迷惑了他。他在夜里辗转反侧,但只要在梦里看到阿依,梦中场景不管怎么变化,阿依的头顶始终有灯,她手上总是拿着泛黄的书。
见陈坚不说话,阿依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能带我去看看那个……黑仔吗?”
陈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趁着夜色,他们悄悄走到罗庆的房子前,陈坚先去开门,确认罗庆不在家后,招手让阿依进来。
阿依走到水箱前,看着在水中缓缓游动的奇异生物,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将黑仔抓了出来。
黑仔接触到空气时,周身烟雾弥漫,但很淡,七根足肢也软绵绵地垂着。
“哎不行,”陈坚连忙上前,“它有点不……”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阿依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刀刃上寒光流转,对准了黑仔的咽喉。
陈坚一下子懵了,向前一步,急道:“别!你怎么了?”
阿依低头看着黑仔,表情复杂,眼角闪烁着细碎的光。刀尖微微颤抖。
黑仔的足肢动了一下,慢慢扬起,搭上了阿依的手背。一丝冰凉的感觉传了出来。过了许久,阿依突然幽然一叹,松开了手中的匕首,将黑仔放回水箱。
她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转头冲陈坚一笑,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陈坚也松了口气,刚要说话,身后屋门一声吱呀,罗庆走了进来。
陈坚顿时鲜血凝固——以罗庆的脾气,要是看到有外人进了他的屋子,还站在黑仔面前,不知道得多生气。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想着如何解释,却发现罗庆脸上并无怒色。
倒是带着诧异和……惭愧?
“你……”罗庆的目光掠过陈坚,落在他身后的阿依身上,“你怎么来了?”
“我在贸易公司,你在这边,你不去看我,我总可以来看看你吧?”阿依说。
“对不起……”
阿依摇头,向屋外走。路过陈坚时,拉了一下他,陈坚连忙跟着她一起出门。他们走得很远,风沙猎猎,才回过头,看见远处的屋子依然亮着灯。灯光里,罗庆的影子有些孤单。
“什么!”陈坚从床上跳起来,凑到小川儿床前,“阿依是罗庆的女儿?”
小川儿坐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陈坚同志啊,你连敌人的底细都没刺探清楚,就贸然过去攻城拔寨,结果只能损兵折将,组织对你很是失望啊!”
“别贫!”陈坚问,“那平常怎么不见他们有来往走动啊?”
“罗庆那个怪脾气你没见过?听说啊,他是本地人,以前这里特别荒凉,开油田后,他就在基地里干活儿,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家都不回。他老婆病死时,正好基地在抢油,他忙得都没时间回去。”说到这里,小川儿的声音压低了,“不过我猜,他真正的工作,应该是搞清黑仔的秘密……总之,这以后阿依就恨上了他,哪怕在贸易公司上班,也很少见他。”
陈坚听得怅然,躺回床,手枕着后脑勺,半宿睡不着。他突然明白阿依在罗庆屋里的举动,心里没有半分生气,反而有些怜惜。
这一晚,他又梦到了阿依。在梦里,阿依一手拿书,一手持刀,头上有灯,灯光在黑黑的头发上流淌,还是那么好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