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那些年在国企的成长史(一)

1988年8月份的一天,在彭城火车站,一个年轻人带着行李,在车站广场上徘徊。那就是我,一个来自农村刚毕业的大学生,准备到工作单位 到,只知道企业的名字,单位在哪儿?离这儿有多远?一无所知。最后决定租个车去,火车站有许多由机动三轮车改装的出租车,价格相对便宜。然后向出租车师傅打听是否知道企业的所在地,好在很快就问到了知道单位地址的出租车师傅,讲好价格,师傅就把我的行李搬到了车上,其实行李也不多,无非是几个装着随身衣物和书籍的包。

出租车出了城,一直向北的方向行驶,开始还有工厂、市场、人群,逐渐路上车流行人越来越少了,两边都是田野,心里也越来越慌,不断地问着师傅“还有多远才能到?”,师傅安慰着我,很快就到了。又经过了一些集市和村庄,最后到达了目的地—江海水泥厂。这是国家“六五”期间从国外引进技术和装备建设的三家大型现代化干法水泥企业之一,70年代后期开始筹建,85年试生产,生产职能人员从当地招聘,技术和管理人员来自于全国各地的水泥行业企事业单位。

一、初到水泥厂。

经问询,到了厂人事科 到,人事科姓王的大姐很温柔,也很有耐心的给我介绍入职手续,后来我们大家都亲热地称她“王姐”。当年同时进厂的还有来自其他各地的十几名大学生,涵盖了机械、电气、管理、财务等许多专业方向,他们一起被安排到单身宿舍楼住下。那时该厂单身宿舍楼有三栋,排号为19、20和21,20号楼为女生宿舍,19和21号楼为男生宿舍,我们这一年毕业的男生都被安排在19号楼。里面大部分都是标准房间,每层只有几个小房间,标准房间住2个人,小房间住1个人。

将行李安置好之后,和几个同期大学生一起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厂区。厂区占地面积很大,整体可以分成生产区域和生活区域,生产区域包括生产线、办公楼、外事招待所(简称外招)以及一些辅助设施。生活区域包括工会、职工俱乐部、资料室和阅览室、职工居住区、集体宿舍、学校、医院、幼儿园、菜市场、临建设施等,市区公交12路可以直达。工厂离市区22公里左右,全场职工总数2000人左右,能借用的社会设施不多,一切生活配套都是自建的,就像一个小型社区了。后来去了许多工厂参观考察,尤其是距离市区较远的大型工业企业,当时的整体布局都是类似的,连职工俱乐部的形状都差别不大。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进厂的大学生到外面的小饭店吃了一顿饭,互相介绍自己给大家认识,按照年龄的大小排序。董同学年龄最大,后来才知道该同志谎 了年龄,其实实际年龄很小,冒充了我们老大很长时间。

工厂里也有食堂,厂区和宿舍区各一个,除上班的时候在厂区食堂吃饭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区食堂吃饭。

紧接着几天,厂人事部门组织进行情况介绍,还组织了一次与厂领导的座谈会,还记得党委朱副书记用彭城当地方言讲的一句话。江海厂设计产能年产水泥熟料90万吨,当时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实际产量只有20万吨左右,朱书记说:“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年产量达到50万吨,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然后厂里根据我们各自所学的专业就被分配到工厂相关部门。

二、制造车间 。

制造车间主任金主任是浙江大学的老牌毕业生,他要求我先留在车间办公室,熟悉一下情况。制造车间包括了原料准备工段、原料工段、烧成工段、维修工段和车间办公室等。我的工作任务不多,只是协助做一些通知、会议记录、制度起草或数据统计之类的文字工作,有时间就请技术员孙工带我到工段了解工艺生产过程以及设备运行情况。孙工人很热情,是洛阳工学院毕业的,和我一样都是水泥工艺专业,84年毕业分到了江海水泥厂,在车间主要负责技术管理工作。

1、岗位巡检工。

就这样工作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应该到一线去,才能得到真正地锻炼,和金主任汇 后,他非常赞同,就把我安排到了烧成工段乙班。制造车间是水泥生产体系的核心,那么烧成工段就是制造车间的核心。

我的第一任师傅是烧成乙班的赵班长,他是第一批工厂招聘的职工,80年进厂,试生产前到过全国各地的相关水泥企业实习。当时的宁国、冀东等工厂也一样,所以当时几个工厂经常在其他水泥工厂一起实习,相互间也非常熟悉。赵班长同时也兼任中控室操作员。传统水泥厂以窑头看火工为指挥大脑,通过看火师傅对窑内燃烧火焰形状的观察,判断烧成情况,做出调整工艺参数、开停机等决策。而现代水泥生产线则不同,增加了很多仪表检测和连锁控制回路,为便于统一观察、判断和操作,把数据显示、调节手段、设备开停机操作等功能集中在中央控制室进行,因此中央控制室成为了生产系统的大脑。但当时还不敢全部取消窑头看火工经验判断的作用,仍然设立了窑头看火工岗位,作为副大脑辅助中控室操作员做好系统运行工作。

但做好中控室操作员的工作还是非常不容易的,他要熟悉系统内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前后道工序状况以及窑内煅烧状况,才能做出及时正确的判断,否则可能导致操作失误而造成巨大损失。为了解生产现场设备运行壮况,赵班长安排我先到每一个岗位锻炼,当时烧成系统岗位除窑头看火工外还有进料、预热器、窑尾、窑中、冷却机和熟料库顶等岗位,每个岗位要负责所属区域内设备的日常维护,检查设备运行情况,处理一些简单的设备故障,完成班长安排的其他工作任务等。我每个岗位大概锻炼2~4周,认识了每一个岗位的同事,和他们一起巡检,一起处理故障,结下了良好的友谊。

这条生产线是从罗马尼亚引进的技术和装备,罗马尼亚并不是水泥行业技术发展先进的国家,当时为了归还我们国家的债务而从欧洲的各个国家拼凑起来的工艺技术。这也意味着整体工艺技术并不完善,存在着很多“先天不足”的地方,造成了初期调试阶段问题很多,故障频发,生产工人和维修人员始终处于非常疲惫的状态。

那时实行一周六天倒班工作制,有甲、乙、丙三个标准班组和丁班替补班组。拿我们乙班为例,一周六天白班,休息一天转夜班,然后六天夜班再休一天后转中班,依次类推。因生产故障太多,连续运行8小时以上都非常困难,在车间办公室时就起草过一个考核激励制度,班组只要一个班连续运行,质量合格,就有一定奖金,月度结算。到班组才体验到这种艰辛,当时回转窑年累计运转率也只有30%多,也就是说我们上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处理故障。

重要的故障有气力提升泵调停、预热器堵塞、窑内结大块、冷却机拉链机断链等,而且反复发生。气力提升泵的作用是把生料库底的物料提升到61米高处的喂料仓,经计量后喂入预热器内。一旦跳停,物料回流到泵体内,必须把泵体内的物料放出来才能再启动起来,此设备处于地坑内,空间狭小,一般没有2~3小时是处理不好的,而且还要把物料从地坑里再清除出来,工作量相当大。多的时候,一个班要发生2~3次,是班组里大家都感到恐惧的故障。

预热器堵塞是水泥企业普遍面临的问题。为此国内外各企业后续开发了各种预防和清理技术,如旋风筒底部自动吹扫装置、空气炮吹扫系统以及高压水枪等。早期技术手段缺乏,高压吹扫不能解决时,只能停下来人工清理了。有的时候堵塞严重时,要一周时间甚至更长才能清理完成。一次夜班在42米平台上清理预热器内部积料,大概早上5点多,天开始发亮,雾慢慢升起,很快覆盖了大地、建筑物等,建筑物逐渐消失在云雾里,而我们处在云层之上,犹如仙境,随后慢慢消散了。这是很难得到的体验,可惜那时没有手机,不能把它留下来。

因故障率太高,回转窑系统的开停比较频繁,每次开停窑都要伴随着升温和冷却,导致了窑内耐火材料使用寿命大幅度缩短,一年的换砖检修次数大幅度增加,对产品的产量、质量和成本影响很大。现在运行状况比较好的窑系统一年更换一次,每次需要7~15天,工厂就利用这个时间对设备进行检查和维修,也就是水泥工厂每年一次的大修。那时江海厂系统运行不正常,一年大小换转检修3~5次。

窑内更换耐火材料是大修最核心的工作,要先把需要更换的耐火砖和混凝土剥离掉,再清理出去,重新砌上耐火砖和混凝土。江海厂砌砖最早用的是胶粘法,也就是说用胶把耐火砖粘接在窑筒体上,不断转动窑筒体,把所有的耐火砖砌完锁住。一旦把砌好的部分砖转到上部时,胶涂抹的不均匀或粘接胶强度不够,上部砌好的砖由于重力作用可能就会掉下来,对还在下部砌砖的工人来说造成极大的安全风险。后来的确发生过一次严重安全事故,部分工人被砸伤,严重的出现生命危险,后来治疗了很多年。之后就取消了这种方法,改成传统的顶杠法,但效率低,安全风险依然很大,又学习国外先进技术,购买了砌砖机,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另外搬砖也是个劳动强度相当大的工作,开始全部用人工一块块地搬到工人砌砖的位置。因此工厂动员了全厂员工参加,包括办公楼行政人员、学校和幼儿园老师、各车间单位能够抽调的人员,排班轮流作业。力气小的一次只能搬1~2块,力量大的也就3~5块,多搬几次,很多人就承受不住了。这样坚持了1~2年,被专用叉车替代,才不用人工搬砖了。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中度过了我的岗位实习阶段,但对我个人的学习帮助很大,因为亲身经历了太多的设备故障,对设备结构的了解和对运行状况的掌握要快得多。

2、中控室操作员。

岗位实习结束后被调入中控室做副操作员,跟着赵班长学习操作技巧。操作员要始终观察设备运行状况和操作参数的变化,有异常时就要通过下面的操作开关和旋钮进行调整,需要的话还要与现场岗位和窑头看火工检查确认,以便作出正确的决策。因此中控室操作员责任重大,一旦未及时发现异常状况,或对现场不了解,未及时采取有效措施,轻则造成故障停机,重则发生严重的工艺或设备事故,给工厂造成巨大损失。开始的时候除了帮师傅观察操作参数外,什么也不敢动,赵师傅很耐心地给我讲解操作原理和技巧,另外鼓励我大胆操作,有问题他帮我担着。真的非常感谢他,让我逐渐熟悉和适应了了中控室的工作,有时间就到窑头跟着孙师傅学看火,看火是一个需要长期用心积累的技术,孙师傅虽然身材比较胖,但对我没有保留,把他的经验一点点传授给我。

整个班组也是一个团结的集体,有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每当现场出现故障时,赵班长或联系维修人员处理,或到现场和岗位人员一起处理,需要中控室有人留守时,赵班长总是让我留下来,他自己去现场处理问题。

但一次事故改变了这种状况,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很清晰地记得。窑头煤粉称出现问题,经现场检查后确认,煤粉仓量库位的钢带脱落,被挤入到下面的输送绞刀里。停机后,赵班长带着我们到现场,让我们在上面盘转铰刀,他自己在下面的小孔里往外拉钢带。小孔下面有个密封用的分隔轮,同时一个仪表工也在处理问题,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之间把分隔轮开动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赵班长右手被卷进分隔轮,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一半被切断,值班领导马上联系送往医院抢救,但赵班长三根手指没有保留下来,永远成了残疾。

赵班长事故发生后,没办法再从事中控室工作,被调到调度室等其他岗位工作,对他以后的职业生涯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中控室班组间也进行了调整,我被调整到甲班,遇到了我第二个师傅齐班长。齐班长也是第一批招聘并经过长期培训的职工,中控操作经验非常丰富,也大胆放手让我去操作。

在齐班长的带领和培养下,我中控操作和处理问题的能力很快提升了上来,在后来的车间人员调整中,齐班长升任调度长,我接齐班长担任了烧成甲班的值班长兼中控室操作员。做了主操后,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区别,做副操时有师傅担着,压力没有这么大。现在没有了依靠,责任和压力只有自己承担,但同时也是个动力,让自己成长得更快。最辛苦的还是在上夜班的时候,不管白天休息的多好,到了夜里4~6点的时候,依然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蚀,也尝试用吸烟提神,好像作用也不明显。睡意严重的时候,不敢坐下来,一旦坐下来,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只能不停地在屋里走动。这和人的生理活动相关,所以夜班事故出现的概率会比较大。为此车间调整了倒班作息制度,实行“四班三运转”,两天一换,八天工作六天,后来很多需要倒班的生产型企业都是采用这种作息制度。

中控室除了我们烧成工段外,还有原料工段和制成工段,彼此有分工又有紧密联系,甲班成了一个大班组,还包括值班维修钳工和电工,每个大班组由调度长统一协调。90届大学生入职后,也给我分配了一个女徒弟,同属甲班的同事们关系也比较亲近,大家按年龄结成了兄弟姐妹,除工作外,业余时间也经常在一起交往,其中一位电气大学生成了我现在的妻子。

3、车间技术员。

1991年为了彻底解决熟料生产线“先天不足”的问题,工厂决定实施重大技术改造,请南京水泥设计院牵头,邀请其他几个科研院所共同参加,经反复研讨,确定了技术改造方案。我也被调入车间技术组配合技改工作。

技术组组长是从青海回来的王工,他烟瘾很大,虽然在中控室上夜班时也抽过烟,但总体上没有烟瘾。到技术组后,首先接到的就是王工递过来的香烟,而且热情地给我点火,后来不好意思总抽他的烟,每天上班都带着烟,一来二去烟量飞速上升。不仅仅是我,同办公室的同事也都是这样被他“拉下水”的。如果大家都在办公室的话,同时抽烟,烟雾缭绕,其他办公室的同事根本不敢进我们的办公室,因为烟味太浓了。

因为技改后操作方式也将发生较大变化,因此技改期间厂里安排王工带队,组织中控室操作员去宁国水泥厂学习。我和烧成工段赵段长协助王工,这是我第二次去宁国水泥厂了。宁国水泥厂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把操作员安排到他们的班组里跟班学习。

还是住在上次住过的宁国水泥厂招待所里,我和王工住一个房间,再次体验到他的烟瘾。睡觉前抽一支烟再睡觉,半夜醒来后要抽一支烟才能入眠,第二天早上还要先抽一支烟才起床。时常早上王工把我叫醒,扔过来一支烟,让我和他一起分享这种“快乐”。还有一个福利,王工喜欢自己做菜,有时可以和其他同事一起分享他做的美食。

赵段长也是江海厂初期招聘的职工,参加过许多前期培训,和宁国厂许多人很熟悉,他其中一个朋友请我们几个人吃过一顿饭。那时宁国厂流行吃小火锅,就是用可以装一个煤球制作的小炉子,上面放一个铝锅,里面放入各种食材,很方便。宁国人请客吃饭和彭城差异很大,不太劝酒,客人需要时要自己提出来,而彭城人则不然,会主动劝说客人吃菜喝酒。因此我们会感觉赵段长朋友不那么热情,也不好意思提出较多要求,就草草结束了,让赵段长觉得不太有面子,出来后又到周围小饭店请我们吃了一顿。闲暇的时候一起到周边爬爬山,很快就完成了这次学习任务。部分人想到杭州玩一下,就兵分两路,一部分到杭州,另外一部分直接回去了。

我和一部分同事乘坐大巴车踏上了去杭州的旅程,宁国和杭州直接距离不远,但盘山路很多,每次经过山坡上掉弯路口,都让我们这些没有盘山路经验的人担惊受怕。而且大巴车有些陈旧,漏水严重,走一段路,司机就要停下来找水加水,不到200公里的路程用了大概7个多小时才到杭州汽车站。

到杭州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吃过晚饭后就听到电视正在播放当时家喻户晓的一部电视剧《渴望》,凯丽饰演的刘慧芳和李雪健饰演的宋大成牵动着中国亿万人的心,主题曲和插曲也广为流传,电视剧播放时真可以说的上是万人空巷。和老板娘一边看电视,一边交流着自己喜欢的角色,老板娘特别喜欢大家都不太喜欢的王亚茹,和我们争论了好长时间。

第二天去游览西湖,这是我第一次去杭州和西湖,三潭印月、断桥残雪、平湖秋月、曲院风荷等西湖十景早已听说过,亲身体验让我们流连忘返,激动不已。后来在杭州生活过两年,也经常去西湖,每一次去西湖,在湖边坐坐,看着远处的湖面,都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时间总是短暂的,一天很快过去了,大家都很开心地欣赏着每一处景色,沉醉在美妙的大自然里,不舍得离去。但事情也是有缺憾的,一天拍下的照片因操作不当全曝光了,那时用的还是胶卷相机,用完一卷要把它取出来,回来后送到照相馆洗出来,回来洗照片时才发现这个问题,太可惜了!

回到工厂后,参与了技术改造的实施,南京水泥设计研究院安排了一个强大的技术团队指导技改工作,包括了工艺设计、设备开发和电气自动化调试等专业,设计大师们调试时也跟班作业。技改工程完成后,烧成系统有了很大的改进,回转窑运转率、熟料产量和质量都有了较大提升,于1992年11月20日通过了国家级竣工验收和技术鉴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