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的地方》韩文戈诗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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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戈,男,1964年生,冀东山地人,现居河北石家庄。1982年开始诗歌写作并发表第一首诗,先后出版诗集《吉祥的村庄》《渐渐远去的夏天》《晴空下》《万物生》《岩村史诗》《虚古镇》等,荣获多种诗歌奖,习诗至今。

《开花的地方》选读12首

第一辑众人的故乡(2018—2021)选3首

落日下的乡村与集镇(004页)

在苦难重重、不死且忍耐的白昼(048页)

马馨琳(054页)

第二辑手风琴之歌(2018—2021)选3首

马儿与信使 (074页)

活着的人席地而坐 (077页)

1970年的一场火灾 (121页)

第三辑乐曲与灯火(2018—2021)选3首

我们这些微小又明亮的人 (134页)

生死辩 (148页)

一股隐秘的力量驱动着尘世 (166页)

第四辑 包浆的事物(1987—2021)选3首

半夜醒来(193页)

五月的小酒馆(203页)

是什么使我感到厌倦(293页)

花山文艺出版社,2021年6月第一版

▍落日下的乡村与集镇

从前想到必有一死,我就会像动荡的海水

不安地环顾四周,此岸与彼岸

哦,大地上没人能逃得开水的围困

一想到这里,那些折磨我的焦虑

便自欺欺人般地缓解下来

那是粗盐沉淀其中而保持某种平衡的安静

现在我不再环视,地上的事物

也已退回大陆深处

我只好仰头向上

古典的天空传来钟声,一种永恒的召唤

那里有父亲母亲,众星,伟大的哲学的佛陀

庄子、海德格尔以及我的老师姚振函

但我的爱依然在这一地鸡毛似的人间

它有如植物根部泛白的盐碱

某人慈悲地注视着落日下的乡村与集镇

那里有劳作中的人,游子,树下嬉戏的孩童

即便我仅有着对一个人的留恋

对大地的不舍,也仍让我心生嫉妒和哀伤

▍在苦难重重、不死且忍耐的白昼

我幼小的心灵中,有这样一个人

一位遣返回村劳动改造的青年教师

一大早,他要独自扫完寒冷中的街道

当他累了,就会无声地抱起扫帚,跳起舞

那是双人舞,也是单人舞

在天地之间的舞台上

西挂的冷月是他一个人的马灯

那时世间万物还在酣眠

而作为值日生,我正走向山丘上的小学

我要早早点火生起教室里的铁炉子

而多年后,我慢慢变老,又遇到了一个人

疫情封闭,偶然走在死寂的城市

我第一次体会到

如果白昼空无一人也能带来巨大的恐惧

好在转过街角,终于看到一个身穿桔红马甲的人

他一边清扫大街,一边吼着河北梆子

就像一个尽职的幽灵为地球喊魂

在苦难重重的大地上

在不死、忍耐且无人的白昼里

▍马馨琳

马馨琳是个高龄产妇

当她在妇产医院产床上待产时

她妈妈正在另一家医院,生命垂危

婴儿降生的那一刻

做了妈妈的她疼得脱口喊道“妈妈——”

她妈妈却告别了人世

当小女儿第一阵哭声响亮地

传到她耳边,她也无声地哭了

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滴落

这泪水一是为了至爱的母亲的死

一是为了亲爱的孩子的生

也为了这冥冥中合二为一的神秘时辰

▍马儿与信使

当然记得少年时我养过的那只小马驹

尽管记不得那时我自己的样子

后来马儿死去,它的毛皮与骨架

埋在河边草地,马蹄声被风埋进了烟尘

它的精魂却附在我身上

一匹识途老马,跟了我五十年

每天驮着我逐渐松垮的肉体走南闯北

如今它却迷了路,不知怎么走

路标被雨水冲毁,路径也变了走向

我也记得有个少年把他此生的第一封信

交给了我,我就是那骑马的绿衣信使

信件一直带在我身上

但信封上收件、寄件的地址都已模糊

收件人、寄件人也已不在人世

我和我的马还走在老路上,正在老去

仿佛无家的人,既回不到原点

也抵达不了那封信终生期待的地址

▍活着的人席地而坐

刚在一本旧书上读到陌生人写的一首我喜欢的诗

他写一群人干完农活,风正吹过远近的草木

朋友们席地而坐,在地气奔涌的土地上大碗喝酒

这使我想起,自古以来我的村庄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在露天的土地上畅饮

当强壮的男人们赶在午时之前

为刚刚亡故者挖好墓穴,他们被允许坐在新土上

阳光晒着裸背上的汗水,无需悲伤地举起酒杯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景,清明或某人的祭日

乌鸦围坐在四周的树上,活着的人把酒菜摆在墓碑前

一边看死去的故人轻烟一样自斟自饮

一边旁白似的叨念着往事,提醒阴阳相隔的人

▍1970年的一场火灾

秋夜的场院燃起一场大火

一个男子呼喊着

把梦中的人们惊醒

挑水或挥舞铁锹、扫帚扑打

那男子也在灭火

一股夜风卷着火焰向他刮去

瞬间不省人事

一垛垛庄稼秧转眼烧成灰

而它们原本是储备的冬饲料

喂养生产队的骡马

那男青年醒来的第一句:

公共财物保住了吗?让我去灭火

事后他被隆重表彰

不久又被抓进了监狱

火是他放的,贼喊捉贼

这个富农的孩子

被家庭成分压得直不起腰

哥哥不能娶妻,姐姐不能嫁人

他不得不如此漂白自己

▍我们这些微小又明亮的人

从宇宙之光的另一端俯瞰

我们不过是居住在一粒发光的尘土上

我常常苦思冥想

是谁把我们种植在尘土上

同一片天空下,生者与亡者

相互依靠又各有各的方向

我们是更小的微尘,心却大过宇宙

跳动不止的心脏

每天让血液流遍全身

再把泪水泵出体外

光年像一束丝线把我们紧紧相连

从人类之光的这头望去

星星有如不谢的花朵孤悬

我们爱着那些与我们对应的名字

这常使我们远远地回望自身

每当夜晚再次到来

人间的铁带着铁锈走出万物

我也远离着我

在尘世,我们这些彼此依恋

又自生自灭的人

带着心跳、神话,歌声和泪

微小又明亮地燃烧在脚下这粒尘土上

▍生死辨

工匠们纷纷谢世,伟大的奠基者更早离去

一些英雄活在壁画、神庙里

一些灵魂在遗址中迷路,哭泣

他们创造了时间的奇迹,再度被时间抹掉

长久以来,我有生死之辨

也曾与顾盼自雄者角力

我,我们,终将步古人后尘,成为未来的古人

偷生也罢,死去也罢,都已无关紧要

没有遗憾,古人即峰巅

我们平淡的一生被自己解构得一事无成

宛若无边的蝼蚁军团,蚕食着鲜活的物质主义

开动挖掘机,盗墓和掘墓都在挖掘大地

瞧!我,我们,一根根行走与安睡的肋骨

▍一股隐秘的力量驱动着尘世

永恒之蜜加速循环着四季

诗人与诗被万物所包围

一只蝴蝶与另一只蝴蝶在花丛中交尾

它们悸动中的专注那么美

夏秋之交,一只蜻蜓恋着另一只蜻蜓

它们悬在芳香的空气里,翅膀共振

仿佛互为暴君押解爱的囚徒

每年农历二月和八月

母猫总被自己折磨出压抑不住的呼唤

它们跳到屋顶、墙头、树干

乡间陷在怪异的氛围里

一群孩子向两只合体的狗投去石块

我没感到狗的羞愧,却感到它们的狂野与可怜

两只亲爱的驴子在河边柳树下旁若无人

那些提水少妇红着脸催促着走过

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些骚驴子,真不要脸

植物雌蕊的柱头承接雄蕊的花粉

连同茎叶,一起在微风中颤抖

细小的喊声漂浮在空气里,鼓胀,汇聚

这一切都在天地之间悄然发生

一股隐秘的力量驱动着尘世,比如诗

▍半夜醒来

半夜醒来,忽然闻到:

江边的丹桂花香,山坡上柠檬树丛的香气。

仿佛看到一个孩子,走下江堤,去舀水。

高过天堂的夜,低过苦难的夜,

只有一个孩子走下青石江堤,去舀月光,去舀水。

▍五月的小酒馆

窗外是雨,雨中的夜晚

我们在小酒馆谈起你,而你作为大家的朋友

一个死去的人,是一个永久的话题

这街角的小酒馆紧挨着更小的邮电所

拐角过去是一个烟酒店,它飘出的混合气息

使人想到乡村十字路口的小卖部

对面,出租了一半给电脑商的书店已熄灯

在邮局、烟酒店与书铺之间

能够看到街灯照亮了细密的雨丝

此时适合忆旧,回忆故人,就像回忆远去的晴天

仿佛沿一条烟雨的河面逆流而上

好吧,我们就这样倾听老友们的谈论

你的美德在众人嘴里进出,犹如烟圈

你的声音重又响起,像酒滑下咽喉,在体内转悠

你的苦楚聚在我们的眼窝里

你已抵达的,正是我们不断遭遇的虚无

活着最难的不是苦难

而是雨丝一样软绵绵的虚空

我们不停顿地帮着死去的你重温往事

有人回忆模糊的细节,有人描述梦到的你

有人提起那些被人遗忘的事

就像在异地的小酒馆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不同的人回忆出不同的片段

片段与片段连缀,像雨连绵

我想我们死后也会有人这样谈论

生者谈到死者已不再哀伤

我们多活这么多年,多出来的时间有什么用

此刻,在被雨和五月包围的小酒馆

像从前一样,你与我们在一起

从前的雨,一直下到现在都没有停息

你死后,世上的马蹄照常抬起

比你活更久的那只鸟,从前在你头顶上飞

现在,它偶尔会在你的墓地鸣叫

你喜欢过的女人又在四月恋爱

与你争吵过的人,也坐在我们中间

他眼含泪水,叙述你的另一面

夜深了,我们会像从前一样散去

外边是雨中的街灯

我们各自走进黑暗的雨中

像生者与亡者一起走进混沌

这是五月,花朵开始凋谢

有一座雨里的小酒馆挨着更小的邮电所

一个糖酒店,它飘出的气味

使人回到了乡下的童年,一切都在从前

▍是什么使我感到厌倦

时而感到厌倦,整个日子荒诞、无力,垂下手臂。

不是厌倦下午的炎热与漫长、满天繁星的睡意。

是厌倦一个半夜惊醒的人,他问:

活着已属不易,为什么还要写诗?

不是厌倦一个在梦里醒来的人,

不是厌倦他的提问,关于诗。

是厌倦我的胡子,没完没了地生长,

再一茬一茬地剃光,依旧,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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