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队长的角色变迁

国内消防队伍的最大问题，是消防队长（现场负责指挥的中层干部）的人才供应难题，那么国外是如何培养消防队长的？这里我来说一说外国火场对消防队长的素质要求和他们的角色变迁。

17世纪（设备为王）

在手动泵浦出现之前，消防队长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那是一个水枪和水桶的时代，只需要有体力，提得动水桶，拿得动水枪，爬得上梯子，就可以出面灭火，因此没有消防队长的必要性。大约1602年，世界第一份购置手动消防泵浦的合同出现，在此之前，泵浦早已出现，但没有用在灭火领域。德高斯在1615年的单缸泵浦，至少流行了半个世纪。1678年，波士顿第一支消防队伍组建，队长是托马斯·阿特金斯（Thomas Atkins），实际上是美国第一任消防队长。他管理12名助手，使用第一台从英国进口的德高斯型泵浦，这是美洲殖民地的第一台泵浦。这种便携式水缸，配有安装喷嘴，直接喷射水流到火灾。水缸的水池靠水桶队填满。木缸，简称消防车，大致有三个支撑架高一尺半，他们有一个开顶水仓和活塞泵。用手工操作，水在活塞泵的压力下通过喷嘴，产生一股集中的水流，投射到合理的距离。值得一提的是，阿特金斯接收的是年金，一笔费用包括他的服务费和设备的维修费用，这意味着他必须像自己的家庭财产一样看待这台泵浦，消防队长就是泵浦的管家。这是一个设备为王的时代，消防队长的主要职责是维护设备。

美洲殖民地/波士顿进口的第一台消防泵浦

1678年波士顿殖民地当局任命Atkins作消防队长的市政记录（当时的 纸新闻）。

18世纪（现场管理）

给英国伦敦公众提供消防服务的革命性人物是尼古拉斯·巴蓬医生。他出身于宗教世家，本来是作为医生培养，却对经济和风险有独到的见解。在1666年伦敦大火之后，他敏锐地注意到房地产机会的风起云涌，立即贱买高卖，赚了很多钱。可是当他生意扩大之后，他想的是，如果再来一次伦敦大火，他不是要破产了么？于是，他想我来卖保险吧。当时保险业对火灾的认识不足，不知道如何计算风险盈利。巴蓬医生利用自己的天才，计算了风险，开办了保险业务，顿时财源滚滚，收益更可观。可是，如何保证减少偿付成本呢？他想，应当控制损失的规模，于是自办消防队，为自家承保的客户提供灭火服务。这种模式立即得到模仿，于是18世纪成为私立保险消防的黄金岁月，巴蓬医生也成为英国私立消防之父。

当时人对保险消防的印象，是他们非常炫目的着装。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是衣着华丽地出场，因为他们是保险公司的一部分，代表着公司的形象，承担着吸引客户的广告功能。

18世纪英国火险公司私立消防队的典型形象（分属不同火险公司）。

在保险公司消防队伍中，工头（Foreman）的角色近似于后世的消防队长，因为他的手下是消防人（fireman），都是兼职业余的消防队员（类似于天津水会的成员，都是水上贸易所需要的脚夫、水夫和船夫）。所以，工头的经验和管理技能相当重要。在火场，控制火情不是工头的主要考量。他不得不给操泵手发出臂章或金属筹码，让当事人第二天在消防站出示，换成津贴，每个代表志愿服务一次的臂带或筹码通常意味着一先令。另外，他还要保证他的消防车会得到充足的啤酒供应。每台消防车都携带黑的大皮包，里面装着啤酒，作为其标准配置的一部分，而一个噪声总是出现叫嚣在十八世纪的火场，是无休止的重复“啤酒哦！啤酒哦！”，这是是消防车操泵手工作时发出的劳动号子。如果工头在提供免费的啤酒的过程太慢，他们的呼喊很可能被更改为“没有啤酒！没有水”，他们就会停止工作。如果工头太频繁供酒而让他们喝了太多的啤酒，他很可能会发现自己的队伍都喝醉了，在扑灭大火之前无法继续工作。

唯一让人工头可以依靠，其实是他自己大队的人。他无法指望从政府官员的帮助。相反，如果他们留在了远离火源，并一点也不过问，会让工头感到幸运。教区执事对火场就是一项干扰。虽然着装很辉煌，他们收入微薄，因此不会错过利用火场增加他们微薄收入的机会。1666年伦敦大火之后通过的法律许诺给那些让教区消防车首先、其次、第三到达火场的队伍奖励30/20/10先令，一直保留着消防规范中，延续到19世纪。因此，如果发生大火，教区执事一定会把老旧的消防车搬出来，让老朽的民众拖着拽着赶往火场凑热闹。他们不是在意自己的生锈的、过时的和无用的消防车是否挡住保险消防队伍之前碍事，他们拽着，推着，抬着，尽可能地前来，因为他们希望每个人都注意到他们的到来。让工头使用武力干涉他们的热心是毫无意义的，一名教区助理有合法权出现在火场，只有一个支持他们对议会奖金要求支持的承诺，并提供免费的啤酒，才可能诱使他们和老弱的教会队员离开现场，让保险大队获得工作机会。

显然，一个成功的队工头必须是拥有出色特质的人。他的工作不仅要求巨大的体力和毅力，而且更重要的是，让他和他的人在任何场景都能利用最有利的部分的天赋。保险公司发现，皇家海军的前士官往往会作出最好的工头。偶尔，他们雇退休的士官，并在曼彻斯特一大队任命一名前职业拳击手，艾萨克·佩兰，以20镑的年薪作“工头和指挥”。他身高是六尺二寸，体重17英尺，并曾在1789年对阵英国拳击冠军。后来，他被广泛尊重的是他的公平竞争和诚信意识。众人崇拜他，他在吵闹的志愿者和任性的教区助理中强加他的纪律感到毫无困难。

也就是说，18世纪对消防队长的素质要求是能够服众，管理现场的混乱局面。在警察制度还没有出现的自治时代，一个能够服众的“工头”是消防队长的基本要求。

19世纪（火场战术）

1824年10月10日夜，发生在爱丁堡的一场大火，现场指挥一片混乱，人人都认为自己是绅士，就可以指挥火场行动，这种人为的混乱终于让人们意识到火场经验和协调管理的重要性。当时事后的一项共识是，火场只有一个领导（Firemaster），消防队员只听该领导及其下属官员的命令，套用老蒋的理解来说，就是要“一个火场、一个指挥、一个战术”（注意，哈尔滨大火的伤亡原因，有一条就是火场缺乏统一指挥）。第一个符合上述要求的领导是詹姆斯·布雷德伍德。

英国消防之父布雷德伍德，对火场战术的贡献最大

布雷德伍德是木匠的儿子，当时在任命时只有23岁。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已经成功地获得测量师和土木工程师的资格，他的热情似乎是无限的。当为这一职位的海选开始之时，他需要和保险和志愿者消防队伍的队长 进行竞争，后者大部分前任是消防队员，无人拥有他的热情和干劲。该招聘委员会因此决定给他试用半年（年薪250英镑），看看他是如何表现。不过，他对消防队的治理，开局相当糟糕。任命他的三个星期后，发生了一次涉及高街印刷店的重大火灾。火灾蔓延迅速进行，大火又引燃了另一把火。火场处于十分混乱的状态。布雷德伍德的指令不能达到队员，供水故障，各种'绅士'不停地发号施令，就像全国各地过去的习惯作法那样。大火终于熄灭了，多亏了第二天的大风暴。布雷德伍德得到严厉的批评，但他回答他的对手说，他需要时间来重建消防队伍，幸运的是他得到了改正的机会，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在火场表现出来的勇气。

他开始划分手头的队伍为四分队，把泵浦漆成不同的颜色来区分， - 红色，黄色，灰色和蓝色。他仔细选择了他的新手下（但还是兼职），只选择年龄在18至25岁之间的瓦匠、石匠、铁匠、水管工，并固定在每周三早上04时00分开始训练他们最新的灭火技术。究其原因，他这种看起来任意选择的对象是因为布雷德伍德认定，他的手下需要知道建筑是如何建造的，例如，他们只要来到外部，就可以知道楼梯在哪里。这对布雷德伍德非常重要，因为他建立的队伍需要进入建筑深入火场灭火，而不是仅仅站在大楼外透过窗户洒水。他的手下必须学会如何进入建筑，以及在洒水之前如何找到火场燃料。他们被教导，最厚的烟气是洒水之后形成的，而不是之前，所以如果立即洒水会导致很难发现燃烧的部位。按照当时的描述，这些人一开始被吓坏了，感到震惊，但通过布雷德伍德的无情训练克服了恐惧感。不过，他们后来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在建筑物内确实存在新鲜的空气层，位于地面附近。可以说，布雷德伍德是最早在火场救灾中应用火灾动力学原理的人。

此外，布雷德伍德还发明了一套34种信号组成的编码系统，让水手长的小号播发，克服了火场通信的困扰。他还命令手下除他以外，不得服从任何人，结果是一支更加高效的消防队伍，以及一群非常恼火的'绅士'。到了1830年，他感到有足够的信心，把他的想法写成书和手册，结果他写的东西成为后来多年的火场灭火圣经。

1833年，伦敦的10支保险消防队伍接受改编，让布雷德伍德担任消防队长。在在他到达伦敦之后，布雷德伍德发现他有一支80名全职消防队员，分驻在19个消防站。他立即开始放泵浦废除保险公司的形象和标志，把泵浦重新漆过，让队员穿上新外衣，包括灰色外套、灰色长裤、长靴和黑色皮头盔的新制服。就像在爱丁堡，他把城市划分成四个工作区，并坚持每一人都走遍每一街道的每一个家庭，以及每一个水源。这种做法逐渐通行全国。布雷德伍德的纪律是严格和他的手下不得不忍受严格的条件和长时间的工作。出于这个原因，他有一个雇用水手的偏好，这是因为，据他说，水手们习惯于被关在小空间、高纪律、高空作业条件下合作，因此更符合火场的需要。在许多方面，在布雷德伍德手下的生活就像是生活在一艘海船上，周围所有联系都切断。所有的消防队员都住在分站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局限在分站周围活动，除非每星期有约四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不过，休假只能发生在其他队员都没有生病的前提条件之下，所以很多消防员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离开消防站，除非是在火警发生之后的行动中。

虽然布雷德伍德在1861年死于火场，可是他对消防队伍的招募、组织、战术、管理都有自己独创的贡献，因此被尊为“英国消防之父”。他给后世消防队长树立的榜样，莫过于“勇气、专业、战术和纪律”。

20世纪（火场防护）

时间进入20世纪，尤其是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火场设备得到充分开发，消防规范得到普及和强制执行，城市大火大为减少，个人的作用大为降低，知名的消防队长一个也没有。另一方面，消防队长的统筹协调功能、招募防护功能、应急救灾功能得到充分的发展。

20世纪对消防工作的最大认识，在于风险控制。有三种方法来管理风险：避免风险，最小化风险，或者转让传递风险。通过给冰箱安装新的电源插座，而不是使用廉价电源延长线，来防止火灾发生，我们规避了风险。当我们易燃液体储存在金属柜中保存的罐内，我们把风险降到最低。当我们拨打 警电话之后，我们把风险转移给消防部门。相应地，消防队长需要掌握社区科普工作，通过教育和科普规避火灾的发生；消防队长需要对防护设备熟练掌握，通过个人防护设备的采购和个人培训计划的监督执行来最小化风险；消防队长需要把握火场态势，面对不可控的危险及时撤出灭火实力，虽然让火场失控，可是为了消防队员的生命安全，有时是为了环境安全，需要让火灾烧光，这是转移风险。最后一点最难把握，什么样的火情是可控的，什么样的火情是不可控的，需要对火灾动力学理论的深入把握。消防工程的主要理论出现在1970年代之后，还是一门崭新的领域，需要继续教育的内容来填补知识结构的空缺。

那么，作为一个消防队长需要哪些知识呢？首先，你得懂一点火灾动力学，包括气体、液体、固体的失火原因和室内火灾的发展过程；其次，你得懂一点逃生原理，包括毒性学、运动学、心理学、行为学的常识，才能更好地认识灾害中的人的因素；第三，你得懂一点风险理论，包括灾害的性质、发生、传递和控制的环节。第四，你得懂一点管理学，包括人才选拔、锻炼、技能、工具等。现代消防工作的一个特征是诸多文档工作，搞好文档，才算会管理。第五，你得懂一点社会学，比如领导需要什么样的安全，应急管理需要什么样的情 ，如何与同行交流获得经验等。也许正是因为诸多的技术性要求，让一名消防队长很难突出出来，难以像19世纪的同行那样取得全社会的尊重和认可。但是一旦你胜任了这个岗位，这些岗位的诸多要求形成了职业门槛，保障了你的稳定收入和职业安全性。消防是什么？消防是表达安全的语言和工具。不懂消防的人，是不懂安全的可操作性的，也就搞不好安全管理。

过去，如果一个消防新手面对火场感到犹豫和迟疑，消防队长会一脚把他揣进火场；今天，消防队长随时注意火场的危险状况，随时发出召回队员的命令。时代不同了，对以人为本认识的理念也不一样了。

未来社会的发展趋势是，天下走马灯一样更换的是行政领导，最难以撼动的职位是负责安全的消防队长。斯土斯人，斯识斯技，是发达社会消防队长位置非常稳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