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今天会选择当工人吗?

在上海城市现代文明进程中,身着蓝色卡其工装的“产业工人”曾经是一个让人印象深

刻、引以为豪的职业形象。很多50后、60后不会忘记,技术过硬、效率极高的上海工人曾经

作为这座城市最富有朝气的活力,引领着大名鼎鼎的“上海制造”走遍了全中国。

《中国制造2025》发布,我国启动制造强国战略,制造业高级技工缺口逾400万人。重 振制造业,上海迎来了历史性机遇,但“上海制造”也亟需注入大量新生力量。

不可否认,过去30多年间,“工人”这一职业形象风光不再,“蓝工装”辉煌不再。从 2015年起,本 接连在“两会”期间推出重点 道,关注产业工人何时“回归”。

2月初,中央深改组审议通过了《新时期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方案》,并指出要针对

突出问题,创新体制机制,提高产业工人素质,畅通发展通道,依法保障权益,造就一支有

理想守信念、懂技术会创新、敢担当讲奉献的宏大的产业工人队伍。

今天,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开幕。我们第三次来聚焦这一话题。开篇,我们调查访

问了两位“80-00后”上海青年和三位代表委员,探讨一个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年轻人,

今天会选择当工人吗?

面对面

大学生工人的无奈和困惑

同学中就我一个进工厂

陈斌28岁

虹梅南路998号,上海电气液压气动有限公司液压泵厂车间,数控机床在低沉的轰鸣声

中振动,28岁的操作工陈斌显得异常忙碌。他白净微胖,戴一副颇有学院气的眼镜,斯文而

略带羞涩。

这样的形象或许和人们过往记忆中“大嗓门、举止粗犷”的工人印象很不一样。更让人

意外的是,陈斌是本科毕业生,曾就读于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机械电子工程专业,已经在车间

一线工作了5年多,是全国劳模、著名技术工人李斌的徒弟。

会计学校,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中专毕业后,陈斌进入邮局工作,在窗口负责接收和签发

邮件。

这是一份相对轻松并且稳定的职业,工作环境整洁安静,收入不高,但也还算过得去。

总之,这份工作十分符合陈家爸妈对儿子未来的期待,“他们希望我能过安稳体面的生活。”

陈斌说。

但是,这个89年出生的男孩却有些对现状不满意。“难道就这样一直坐着?”他从小喜

欢动手拆装东西,爱刨根问底。他利用在邮局工作的闲暇时间去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下属高级

技工学校念了机电一体化专业的大专,辞掉了让人羡慕的邮局工作,改行当上了工人,随后

又一口气考上了工技大机械电子工程专业本科。

这个选择,起初让父母很是担忧。陈斌的父亲是一家化工企业的退休工人,母亲此前是

公交车售票员,长年在一线的经历让他们深感“当工人辛苦”。父亲和陈斌长谈了一次,但

面对倔强有主见的儿子,老俩口最终让了步。

这个选择,也让陈斌在同学眼中成了“不一样的人”。他初中同学中很大一部分选择念

高中上大学,现在有的是写字楼白领,有的开网店。而中专的同学大多没有离开本专业,目

前在银行、邮局、金融保险行业工作的居多。掰着手指头一算,似乎同学里面就他一个在生

产一线当工人的。

机器人操作方面的深造。不过他也坦言,有一阵子也曾有过动摇。“最重要的就是当时收入

实在太低。”2014年,他一个月收入只有2000多块,“如果留在邮局,当时工资水平是3000

-4000元。”小伙子坦言,邮局的福利不错,虽然工资不高,可是逢年过节还会有一些福利,

年终还能拿十三薪。目前,陈斌的工资已经有了明显上涨,算上加班费每月收入大约在6000

元左右,这个收入水平在机械行业已经算是不错的。现在他的职称是中级工,但他并不清楚,

假如未来能提升到高级技工,能不能获得和工程师相似的收入待遇。据他了解,同学只要是

在邮局、银行工作的,收入都远高于他。

当工人“和别人不一样”,这样的误解在当下社会颇有代表性,陈斌也感受到了这种“

身份的困惑”。譬如,一位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同学就曾劝陈斌换工作,想帮助他重新回到保

险金融业。另外,生产一线年轻人不断流失的现状也让他很是无奈。他所在的车间曾经招募

过一些上海户籍年轻人,可是干了没多久就走人了。听说离职同事后来转行做汽车设计,收

入一下子就增加了很多。目前,车间里老工人占大多数,外来农民工占多数,陈斌是硕果仅

存的上海青年。“同样的付出,却得不到应有的回 。”他认为,工人地位低,主要就是收

入原因。据他了解,厂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收入水平也不比他高多少,“网上招工信息里,

像我这样的岗位平均水平就是5000元”,技术工人行业整体薪资偏低是个不争的事实。

“未来,高级蓝领一定会是抢手人才。”虽然确信了这一点并且早就定下了人生目标, 但陈斌毫不讳言,想要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这个队伍,就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

什么?学霸中考选择了技校!

常常被人追问“为什么”

马旭峰16岁

曾经的同学们在高中疯狂地“刷题”的时候,马旭峰正在为制图作业烦恼着,怎么才能

像隔壁班的“大神”一样,徒手画图的精确度直逼尺规呢?中考590分的学霸,选择中职学

校,2016年,这个当时只有15岁的小伙子,惊呆了许多人。

半个多学期过去了,马旭峰依然没忘那些来自同学、亲朋甚至社会上的不解的目光和可

惜的叹声,不过这些反而让他心中的那个愿望更闪亮,也更坚定了。他说,他就是要当工人,

要当一个高级技术工人。

马旭峰戴着黑框眼镜,脸庞还有些稚嫩和呆萌,看起来乖乖的。不过,2016年中考前的

这个选择,却足够另类。他当时就读于延安中学,成绩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也处于中上游水

平。考一所重点高中,难度并不大。可 中考志愿的时候,他却选择了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

的机械工程专业,这是一所技校,通过3年的学习,再进入上海市第二工业大学,也就是通

常我们所说的“中本贯通”。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已经记不清回答了多少遍了。“想学机械工程专业啊。”“那考

大学也可以学啊?”刨根问底的人总是很多。“大学专业课只能学4年,我现在就开始,能

八九节课,不仅要学语数外,还要学机械理论、机械画图等专业课。“上学期学了尺规画图,

这学期学徒手画图。”这些课程让从小就喜欢动手、家里电器坏了经常自己修修补补的马旭

峰很有兴趣。马旭峰的爸爸是位机械工程师,受爸爸影响,他从小就热爱科技制作。在愚一

小学读书时,他常参加学校各类科技竞赛活动。初中时,还获得了上海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

赛三等奖。

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最想学最感兴趣的内容上,夯实专业基础,这样不好吗?马旭峰觉得 很好,工程师出身的父亲举双手赞成,妈妈更是在初二的时候就带他参加过职业体验日。

但这样想的家长和做出这样选择的孩子并不多。马旭峰初中所在的班一共有39人,选择

“中本贯通”的只有5人。“好多人觉得职校学风差,老师也没什么水平。更觉得以后当工

人没面子、赚得少吧?”这个16岁的小小少年,看得通透,语气中透露出深深地无奈。“可

是我们班现在有41名同学,也没有人是考不上高中才来读职校的啊。”尽管外界的误解有时

候让他觉得有些委屈。

来自市教委的数据也证实了马旭峰的说法,2016年,“中本贯通”平均分达到了546分,

高于普通高中51分,几乎所有的“中本贯通”考生都在重点高中线上。但这些数字并不能很

快扭转社会上大多数人对职业教育的刻板印象。虽然高级技术工人是紧缺型人才,但让孩子

将来走上这条路,大部分家长选择拒绝。

“我将来想去德国或者日本深造,去学更高精的技术。”马旭峰把自己未来的路都规划

好了,目标很清晰。“电视上总说工匠精神,我希望我以后也是个出色的工匠。”小少年说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若干年后,自己当年的初中同学从事各种“高大上”的

职业,赚的也比自己多,他能接受。“做高级技术工人,以后肯定有发展空间,虽然我毕业

了可能要从工厂的一线做起。”“以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选择职业教育,愿意做

技术工人。”马旭峰很乐观,也很自信,他相信这个选择,是最适合他的。

“两会”说

全国人大代表周振波:

一个车间逾九成是外来工

来自上海德力西集团的周振波是一名农民工代表,在生产第一线工作了十多年。多年来,

每当他参加全国人代会,都会大声为产业工人鼓与呼。在他看来,一线工人的确是个不太受

现在年轻一代待见的职业。

“对产业工人,社会上不理解,甚至于歧视,这种现象比较普遍。”周振波代表说,自

己是农民工出身,成为代表后致力于当农民工的“代言人”,而未来中国产业工人队伍中农

民工将成为中坚力量,因此他一直在关注着这个群体的生存现状。

年轻人不愿意当技术工人,对于这一现象,周振波感受颇深。有的企业一个车间有80多

企业曾经打算招聘一些上海户籍的技校生,跑过不少学校,好不容易招了一些人,结果没干

几天就一走了之,有的连试用期都没坚持到,甚至还有才上岗两三天就主动要求“下岗”的。

周振波记得,曾经有一位很优秀的男生,对技术操作悟性很好,在生产岗位干的得心应手,

起初自己也很满意。没想到,过了没多久,男生最终抵制不住外面的世界,辞职出去“闯世

界”了。

而即便是在现有的队伍中,主动愿意当工人的农民工二代也屈指可数。周振波说,第一

代农民工进城后,相当一部分像他一样进入工厂打工,逐渐成长为城市制造业的骨干力量。

而“农二代”大多生长在城市,他们的价值观深受同龄城市青年的影响,已和父辈大相径庭。

“当白领,坐办公室,体面地拿高薪,这成了很多农民工孩子的人生理想。”周代表说,对

于相当一部分“农二代”来说,当技术工人不再是求职第一选择,只有当找不到理想的“体

面工作”时,迫于生存的压力他们才会退而求其次,把当工人作为“保底”选择,以致于在

升学时自主选择就读职业技术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少。

正是由于这一群体在认知上的变化,导致如今企业招人愈发不容易。“招普工还不算很

难,最难的是招专业技术工。”周振波说,有的企业亟需补充懂得开关设计、具有创新能力

的专业技术人员,但想要招到合适的技工却并非易事。

“年轻人不待见工人,这和社会氛围对工人的不重视不无关系。”周振波说,现在当个

工人月收入平均水平在4000元左右,相比社会上其他行业,差距非常明显。有的制造行业民

营企业,为了降低成本,想方设法侵犯工人权益,漏缴、少交保险,工人只能拼命加班才能

获取正常收入。如此种种行为伤了在岗工人的心,也让年轻一代对这份工作敬而远之。

全国人大代表朱雪芹:

年轻人宁当中介不进工厂

“农二代”进了城,宁可去发廊干“洗剪吹”、到饭店“端盘子”,也不太情愿进工厂

当工人。上海市总工会兼职副主席朱雪芹代表一直对自己的“产业工人”身份引以为豪。可

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在年轻人身上的一些现象却让她很是无奈。

一位老乡在上海一家工业企业工作,有一次去参加相亲活动。见面时,起初男女双方聊

想到,此后女方就不再主动说话,这段恋情随即没了下文。

听说了这件事后,朱雪芹表示,要是当时老乡直接回答自己是工人时,场面不知道会有

多尴尬。她苦笑着表示,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电视相亲节目中,大家都介绍自己

是白领,收入有多高,工作环境有多好,却很少宣传蓝领、工人,在这样的社会导向下,又

有多少女孩愿意接受一个工人呢?”

另一个现象,是不少企业在人才市场招工。虽然登记求职信息的年轻人很多,但却很少

有人愿意主动了解工厂招工信息。经过走访朱雪芹发现,这些年轻人通过媒体了解到父辈们

在生产一线的艰辛后,更青睐从事销售、房产中介等行当。

这让朱雪芹产生了深重的危机感:“产业工人这个职业越来越被边缘化,舆论引导中的

“泛白领化”、“精英化”价值取向,让产业工人群体似乎被忽视了。现在,一个上海户籍

孩子如果去当工人,就会引来身边一片质疑不解,这些现象正在让这个中国传统的“劳动最

光荣”群体陷入边缘化。

全国政协委员胡卫:

优秀学生不愿读技校职校

过去,职校往往是工人诞生的“摇篮”,技能人才孕育的“土壤”,但现在更多的青年

人却不愿意踏进职校的门槛,似乎觉得成为工人就“没有前途”。全国政协委员、上海教科

院副院长胡卫了解到了学生升学过程中的这一选择性误区后,忍不住发问:“一线工人就没

前途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连续多年在“全国两会”上提出来了。在他看来,全国包括上海在内

多年出现“技工荒”,根据《中国制造2025》的计划,工人大有可为,想要打造具有国际竞

争力的制造业,缺了工人不可能实现。为什么如今优秀学生不愿意靠技校职校、当工人,这

一问题需要引发社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