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旧事-城的防火
1913-1914年禹王台侧面,凡尔纳摄。宋喜信供稿
中国发展计划委员会发表的《关于中国城市发展计划》中提出,为了节约资源,保护环境,退耕还林,我国城市人口比重2010年将从目前的30.9%增加到40%-45%;2020年城市化水平要达到50%,2050年城市化水平为60%-70%才能适应我国经济发展的需要。也就是说未来的几十年,我国将进入城市化加速发展地时期,城市人口朝密集型方向发展,城市建设与发展按可持续化要求必然走内涵式、集约式发展模式,建设“紧凑型”城市。到时,我国城市人口将大幅度上升,城市建筑密度增大,地下工程和高层建筑增加,特别是30米以上的、100米以上的高层建筑将是城市建设的主流,就目前我国的消防装备状况,还不具有控制30米建筑以上火灾的扑救能力,不仅我国乃至世界上消防装备精良的美国,事实上扑救能力也很低。在美国9.11事件中,面对被大火肆意吞噬的世贸大厦,美国消防部队亦束手无策,300多名消防队员被大楼埋葬。
以史为鉴,让我们看看北宋东京城的城市防火。据载,东京城的外城始建于后周显德三年(956年),周长50里165步,城墙高4丈,宽5丈9尺,有12个城门。内城(又称阙城)始建于唐建中二年(781年)周长20里155步,共有10个城门,2个水门。东京城的大内,即皇城,始建于宋建隆三年(962年),周长.5里,共有6门。城墙原为土筑,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改为砖砌。政和三年(1113年)在大门内外北边开始兴建一组园林式的建筑群,计有7个大殿,15个阁楼,名延福宫。
北宋东京城的火灾。据元脱脱等撰《宋史·五行志》记载,两宋三百多年内,全国各地的大型火灾有200多次,主要是在京城及各州县城镇发生的。都城东京乃火灾事故多发地,大火44次,其中严重的有:雍熙元年(984年)五月,汴京的乾元、文明二殿火灾。初夕,阴云雷震,火起月华门,第二天早晨才止。雍熙二年(985年)九月,楚王元佐宫火灾,燔(fán,本义:焚烧)烧房舍数百区。大中祥府八年(1015年)四月,荣王元俨宫火灾,火借北风,延烧左承天祥符门、内藏库、朝元殿、乾元门、崇文院、秘阁、天书法物库,内香藏库,许多珍贵的文书被焚。天圣七年(1029年)六月,玉清照应宫火灾。玉清照应宫是大中祥符年间,日役工数万,费时七八年建成的,凡三千六百一十楹(楹:柱也。又计算房屋多少的单位,一列为一楹),除长生崇寿殿外,延燔殆尽。明道元年(1032年)八月,大内火起,烧毁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延庆、崇徽、天和、承明八殿。熙宁十年(1077年)三月,开封府火。元祐元年(1086年)三月,宗室宫院起火。元祐六年十二月,开封府亦有大火。元符元年(1098年)四月,宗室宫院大火。重和元年(1118年)九月,掖庭大火,自夜达晓,大雨如倾,火益炽,共毁五千余间,后苑广圣宫及宫人所居几尽,焚死者甚众。靖康元年(1126年)十二月,尚书省火,延烧礼、祠、工、刑、吏部。以上仅是东京城大型火灾的典型,此外还有不胜枚数的中小火灾。
据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北宋建国伊始,宣布承受周禅,周以木为德,木生火,所以宋以火德王,色尚赤,这被作为国家大典规定下来。康定元年(1040年),又在南京即河南商丘设坛祭祀火神,定时祭拜。徽宗当政,又建造了:火德真君殿。任何违背火神象征和辱骂火神的作法,都是不允许的。皇帝常从火灾联系自己的施政弊端,加以反省,广开言路,征听臣下的批评建议,并形成制度。宋真宗甚至还下诏有:《荣王宫火延烧殿庭求直言诏》。
北宋东京城火灾的起因。唐朝实行的是坊市分离的城市建构,无论坊或市都建立了自己的管理机构,使之成为城市中的基层管理组织,并制定了种种严格的法律条文。唐人长孙无忌等编修《唐律疏义·越州镇戍等垣城》有:越官府廨[xiè]垣及坊市垣篱者杖七十,侵坏者亦如之;非时擅开闭者加越罪二等,处徒二年。入宋以后,坊、市作为城市构件的基本载体已走完了历史进程,形成坊市合一的城市新貌,在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有:东京城市街道两旁民居、店肆及官司衙门层层相依,紧紧相连,既反映出街道载体职能的丰富多样,又显现出东京建筑的拥挤和杂乱。坊市制度的崩溃源于商业的发展和人口的增加,这是经济繁荣的表现,但给城市管理带来新的挑战。东京主街道一般宽15至20米,此外尚有密如蛛网的小巷,狭窄的街道两旁店楼密列,稍有不慎,星星之火就可能蔓延成熊熊烈火。开放的商业街市与居民住宅区粘连相通,增大了防火、救火的难度。火灾蔓延的教训时有发生,如《宋史·五行志》有,建隆三年(962年)五月:相国寺火,燔舍数百区。明道元年(1032年)八月:修文德殿成。是夜,禁中火,延燔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延庆、崇徽、天和、承明八殿。
北宋建国,天下统一,吴越钱倜、闽国陈洪进、南唐李煜、西蜀孟昶等纷纷纳土归附或被迫投降。他们及其众多大臣携带妻妾子女,举族北迁,东京城内大兴土木。赵匡胤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防止“黄袍加身”历史重演,说服石守信、王审琦、赵彦徽等大臣: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远不可动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夕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东京成为王公贵族、官僚大臣兴建宅院的首选之地。宋多次扩建皇宫,以宋徽宗时规模最大。《宋史·地理志》记载,政和三年(1113年)春,新作延福宫于大内北拱辰门外。后苑西南之地现作为百司供应之所,而原先的:内酒坊、裁造院、油醋柴炭鞍辔等库,悉迁移它处,又迁两僧寺、两军营;作为新宫之组成,扩大了宫殿的占地面积。精心设计的亭台楼阁,与狭窄的民间巷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马行街铺席》有:其余坊巷院落,纵横万数,莫知纪极,处处拥门。商业的发展使侵街现象难以遏制,以至惠民河的河桥上也:开铺贩鬻[yù](清徐松辑《宋会要辑稿·方域》)。政府对侵街虽一再制止,但未收到预期的效果,不得不作出让步,允许在临街开设邸舍。东京城的城市面积只有唐长安的一半,而人口数量却远远超过唐长安。从《清明上河图》中可以看出:街道坊巷有如蜂群蚁涌般的人潮,在沿街店铺及一个连着一个的贵族宅第后面,又有密密麻麻的院落或住宅错杂其间。密集的市民居住区占据了京城的大部分空间。居住拥挤,易酿成烈火肆虐。宋王安石《安石全集·外厨遗火二绝》有诗形象地描述了这种状况:青烟散入夜云流,赤焰侵寻上瓦沟。门巷便疑能炙手,比邻何苦却焦头。
东京商业活动形式灵活,丰富多彩。有以铺席为中心而形成的商业区,也有许多行商走进东京的大街小巷。宋孟元老撰《东京梦华录·东角楼街巷》有:马行街北去,从纱行至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直至旧酸枣门,最是铺席要闹。又: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就经营时间而论,每日开张的店肆自不待言,夜市已成为东京商业的组成部分。宋初夜市只允许到三更以前,宋中叶以后,夜市就不再受到时间限制了。《东京梦华录·酒楼》有: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又: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还出现了专门夜间经营:至晓即散的市场“鬼市子”(《东京梦华录·潘楼东街巷》)。而:酒店多点灯烛沽卖;向晚灯烛萤煌,上下相照;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东京梦华录·酒楼》)。长时间的劳作容易倦怠,降低了应付火情的灵敏度,火灾一旦发生,极易蔓延。
东京城内,许多百姓家作佛堂,香灯不息。《宋史·五行志》有,京师的佛寺有相国寺、上方寺等50余处,其他祠、庙、庵、院等60余处。建隆五年(964年):京师建隆观火。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二月:宗正寺大火。从景祐初至庆历中(1034-1044年)的十年间,玉清昭应、洞真、上清、鸿庆、寿宁、详源、会灵七宫、开宝、兴国两寺塔殿,相继烧毁,如景祐三年(1036年)七月:太平兴国寺火起阁中,延燔开先殿及寺舍数百楹。庆历四年(1044年)六月:开宝寺灵感木塔火灾。木塔被烧五年之后,皇祐元年宋仁宗下诏重建此塔,并改用防火的琉璃瓦作建筑材料,铁塔高55.88米,平面作八角形,13层楼阁式,底层每面阔4米多,向上逐层递减,层层开设明窗,一层向北,二层向南,三层向西,四层向东,以此类推,其余皆为盲窗。设计明窗,除有采光、通风、了望之用,还能减缓强风对塔身的冲击力。
北宋东京城的防火。为应对频发的火灾,东京城成立了一支专业的防火队,称:潜火队。《东京梦华录·防火》记载,京城每相隔约300步设立军巡铺一所,住铺兵5人,主要任务是夜间巡警,防查火情。亦有: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望火楼对城市建设有着启发性的意义,元明清时期的城市中均设有望火楼。潜火队:有官屋数间,屯驻军兵百余人,及有救火家事,谓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此外,还有水囊、唧筒等灭火器具。在所有的灭火器具中,唧筒值得注意,利用它来射水灭火,相较于用木桶或水袋、水囊等泼水或掷水,是极大的发展。竹制唧筒是我国最早出现的消防泵。
城中有不少高层建筑,灭火经常要用梯子。宋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崇政殿宿卫士作乱时,即用:救火长梯登屋入禁中。救火长梯足可以够到皇宫的高屋顶,一般的房屋墙垣更不在话下。宋代制定了一套灭火规范,《东京梦华录·防火》有:每遇有遗火去处,则有马军奔 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级扑灭,不劳百姓。所谓马军奔 ,即城内专门有 火警的快马,称为:望火马;厢主即都巡检。潜火队员平时分区巡逻值勤,各负其责,一遇火情,则一起出动,甚至还调动驻军参加扑救。然,发生火情后,民户常常要等都巡检率潜火队来后才开始扑救,延误了救火时机。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六月仁宗下诏:今后如有遗火,仰探火军人走 廵检,画时赴救。都巡检未到,即本厢巡检先救。如去巡检地分遥远,左右军巡使或本地分厢界巡检员僚指挥使先到,即指挥士兵、水行人等与本主同共救泼,不得枉拆远火屋舍(《宋会要辑稿?兵》)。还有,天圣九年(1031年)正月,仁宗听说:都辇闾巷,有延燔者,火始起,虽邻伍不敢救,第俟巡警者至,以故焚燔滋多;颁布诏令:京城救火,若巡检军校未至前,听集邻众赴救,因缘为盗者,奏裁当行极断(《宋会要辑稿?刑法》)。依靠大众使大部分火灾在初始阶段就被控制,效果显著,宋袁褧[jiǒng] 撰《枫窗小牍》称:每遇生发扑救,须臾便灭。另外,还有经朝廷特许,专为某机构或官宅成立的救火队,名目不一。如熙宁八年(1075年),为防止斩马刀局工匠暴动事件的重演,曾差兵士百人,分为两铺:以潜火为名,分地守宿。元丰八年(1085年),宣仁太后修北宅,其母李氏要求仿仁宗曹后创南宅之例,特置一个潜火铺,这说明贵族宅第亦是有专门防火队的组织。
宋代以法令的形式颁布诸多防火条例,贯穿了“防患于未然”的指导思想。一灯火管制相当严格。灯火香烛是引发灾情的重要导火索,许多火灾发生在深夜:京师火禁甚严,将夜分,即灭烛,故士庶家凡有醮[jiào] 祭者,必先关白厢使,以其焚楮币在中夕之后也(宋魏泰《东轩笔录》)。东京夜市必须在午夜前熄灭灯光火烛。若遇有特殊情况必须夜间点燃灯火者,要预先向都巡检 告并获得批准,否则将严惩不贷。二对火灾易发地采取防范措施。《宋史·五行志》有天禧五年(1021年)四月:事材场火。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五月:左天厩坊草场火。政和三年(1113年)五月:京师大盈仓火。仓库、草料场、木材场等是火灾易发的场所。《宋会要辑稿?刑法》有,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宋真宗颁布诏书:皇城内诸司,在京百司库务,仓草场,无留火烛,如致延燔,所犯人自官吏悉处斩,番休者减一等。用严刑重罚来防范火灾的发生。三对防火队员制定了奖惩机制。队员因巡察失职而造成恶果,轻则降职,重则处死。对救火有功的人则给予奖赏。清徐松撰《宋会要辑稿?瑞异》有,太祖建隆二年(961年)一月,内酒坊火。太祖即下令:诛内酒坊使、左承规副使田处岩、于厚载外,工匠50余人悉命斩于诸门。后:经宰相等极言谏止,乃追释之,获免者十有二人。
宋魏泰《东轩笔录》有,熙宁七年(1074年),元绛为三司使,宋迪为三司判官:迪一日遣使煮药,而遗火延烧计府,自午至申,焚伤殆尽。方火炽,神宗御西角楼以观,是时章惇以知制诰判军器监,遽部本监役兵往救火,经由阁楼以过。上顾问左右,以为对。次日,宋迪夺官勒停,三司使元绛罢官,以章惇代之。其他“坐不能救三司火”的,有马军副都指挥使贾逵,旧城里左厢巡检孙吉,右厢巡检张忠各降一官。步军副都指挥使宋守约,新城里左厢巡检顾兴,右厢巡检石邑,开封府判官吴几复、勾当旧城里左厢公事魏中孚,各罚铜四十斤。在救火中,也不许有人干扰,否则处罚亦重。仁宗时,一次京师:闾巷火作!权知开封府包拯亲临现场指挥:有无赖子相约乘变调公,亟走声喏于前曰:取水于甜水巷耶?于苦水巷耶?公忽省,亟命斩之。由是人益畏服。还有:救火队伍可以不给官吏让道。宋律原规定,平时军民与官员,小官与大官路遇,有避路让道之礼。大中祥符元年(1015年)二月诏:自今文武百官,内庭出入,道路相逢,一准仪制,命妇车舆与文武官相遇,亦须回避。由于救火,任务急切,宋律才附加一条:诸应避路者,遇有急切事(谓救火之类,不容久待者),许横绝驰过。
由于采取重奖重惩措施和灵活政策,潜火队员在巡检时亦能恪尽职守,所以救火时军民奋勇争先,提高了效率。可以看出,北宋的专业救火队伍已相当先进,组织严密,设备齐全,法制完备。政府对防火高度重视,管理制度较有成效,为后世的城市消防制度开创了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