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吾父,此生永忆

窗外依然是淅沥着的雨,窗内依然是思念着的我。今天是父亲节,尽管我从不热衷洋节,但今天却沉浸其中。

父亲一生平凡,但他是我今生最爱的男人,因为他是我内心一直的骄傲,也是我今生不变的崇拜。


一、一篓稻穗

早在我出生前,父亲就在为村民服务。打我记事起,每天把我从梦中叫醒的不是闹钟,而是父亲站在村口,扯着脖子,提醒村民们出工的如洪钟般的呼喊。我想,父亲喜欢唱歌,可能正得益于此。

小时候,农村还是集体制。那天收割水稻,为了给家里挣点添补,我也早早地跟着叔叔阿姨“出工”了。叔叔阿姨们在前面打谷子,我就紧紧地跟在后面捡稻穗。不知何故,那天叔叔阿姨遗漏的稻穗可真多,而我的收获也就可想而知。不多时,我的小背篓就装得满满的。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我兴高采烈地背着那骄傲的稻穗走向晒场,边走边寻思着,这下可以给家里挣好多工分了。

当过称的阿姨给我约完称,正要给我家记上一笔工分时,父亲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下,不用记!”父亲用怀疑的眼神看看我,不由分说,把我的稻穗一粒不剩地全倒入了生产队的谷堆里。看着自己的胜利果实顷刻融进了公家谷堆的汪洋大海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飞也似地跑回家里,哭了很久很久。

当时年幼,不明白父亲缘何如此,长大了,我深深的懂得了父亲的用心良苦。从此,我也像父亲一样,不属于自己的绝不贪恋,绝不伸手,即使生活有时清苦,甚至处于低谷。


二、一座抽水站

读初三那年的夏天,尽管早已下了好几场大雨,但村里灌溉缺水的日子还是如期降临。由于灌溉渠远离源头,中途又经多个村社拦截,河水流到村里,已成涓涓细流。这对几百亩行将抽穗亟待灌溉的秧苗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村里决定开启既费电又费力的抽水站,以解燃眉之急。

抽水站修建在村后低洼的小河边(现在叫摸底河)。一间水泥房,一条导水渠,一台抽水泵。这是村子里唯一值钱的家当,每次只要启用就会派人看守,以防小人觊觎。今年,这看似简单却无人愿意担当的任务又如往年一样责无旁贷地落在了父亲的身上。

水泥房只有一堵窗,一扇门。入夜,关上门窗,即使河边凉风习习,这里面也闷热难当。因地处河边,蚊子十分猖狂。夜里,即便罩上蚊帐,那些刁钻的蚊子们也会想方设法钻将进去,而第二天醒后,父亲身上的大包小包无一不宣告了蚊子的全胜。

抽水泵轰隆隆地响着,导水渠里的水哗啦啦地流着。看着那奔腾的浪花,父亲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快乐。突然,水流渐渐变小了,水泵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凭着经验,父亲知道水泵端口又被杂草垃圾堵塞了。而要解决这一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潜入河底,拉开泵口纠缠一起的杂草与垃圾。这是一条从都江堰蜿蜒流出的小河,以前,河水清澈见底,水草也在石隙间摇曳飘荡。后来,上游的工厂多了,养殖户也多了,于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河水慢慢变浑了,变臭了,时时可见黄水在河边横流,垃圾在河面纵横。

父亲二话不说,脱去已经泛白略有小洞的蓝色背心和棉布短裤,慢慢地沿着河边,一步步地走向水泵底处。浑浊的河水渐渐淹没了他的大腿,淹至他的胸口,靠近泵口,他一个猛子沉了下去,沉到了布满垃圾飘着恶臭的水里。不一会儿,他露出了头,手里攥着一大把水草,还夹杂着各色垃圾。他奋力朝岸上一掷,转身又沉入了水下。几次三番,岸上堆积了一堆不小的战利品。水泵又恢复了原有的轰鸣,导水渠里又翻腾起阵阵浪花。父亲上到了岸上,头上挂着些零七碎八的草叶,而身上也散发出阵阵腥臭。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浑厚的男高音:

小小竹筏江中游,

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

哪怕风雨骤。

革命重担挑肩上,

党的教导记心头……

十年了,这歌声,至今萦绕在我耳畔,弥久不绝,尤其是当我处在人生十字路口彷徨无助之时,想想父亲,想想他铿锵的歌声,我便释然于心,一路前行。


三、一条煤屑路

上大学时,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成都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由于我家所在的村子地处两个辖区的交界处,较为偏僻,没通柏油路。一到落雨时节,满路的泥泞让人无从下脚,苦不堪言。遇上几天连夜雨,想要骑车,只得费力推行。真不知是人骑车,还是车骑人!

看着没完没了的春雨,再看看一路上男女老少趔趄的身影,父亲一脸的阴郁。因为村里缺钱,修水泥路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几十年了,每逢下雨,村民是小雨发蹙,大雨发愁,连绵雨骂娘。

经过与母亲的商量,父亲拿出了省吃俭用预留给我下学年的生活费,作为铺煤屑路的启动资金,尽管这是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到城里拖回潲水一瓢一瓢地把猪喂大,同时忙里抽闲地替别人加工稻谷与小麦而来之不易的菲薄收入。在父亲的倡议下,走怕了烂泥路的人们积极响应,自发地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而父亲无疑是钱出的最多,力也下的不少。没几天工夫,一条黑灰色的煤屑路便在众志成城下出现在大伙眼前,一扫往日的坎坷与泥泞。尽管由于资金有限,煤屑铺得略显单薄,但大伙还是兴奋地在这条焕然一新的路上来回走着,脸上荡漾着过年般的愉悦。这条铺满村民激动与幸福的煤屑路着实好好表现了一番,不沾鞋,不黏脚,更不泞车。人们仿佛体味到了城里人走柏油路的舒坦,亦如打了一盘牙祭般陶醉。

接下来的几年,因煤屑路毕竟不如水泥路坚实耐用,父亲又多次捐款买煤屑,铺那条铺了又烂、烂了又铺的煤屑路。后来,村子里发展了,那条不胜娇羞的煤屑路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翘首以盼的水泥路,但始终无法取代的是人们对煤屑路的温馨记忆。

如今,父亲虽已离去,但业已花甲的妈妈则添了一种习惯:但凡看见周遭哪里有红绿灯不亮了,妈妈总会拿起手机拨通交通管理处的电话;但凡看见小区的楼道或道路有啥障碍,她也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如若体力不济,她便会发动亲友团,我和先生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妈妈的好帮手。尽管这一切没有得到任何单位的嘉奖,但妈妈和我们乐此不疲,因为我们深知,这是父亲愿意看到的。


四、一纸证明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成都,回到了父母身边,见证了村子的拆迁,见证了村里同龄人的种种变迁。

刚工作时,我的户口属于学校的集体户,生了孩子后,我需要迁移户口。因为我没享受过国家的分房福利,所以可以把户口迁回家里,但当我拿到学校的无房证明,郑重地放到父亲面前时,父亲不急不徐地说到:“如果你把户口迁回村里,我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我不敢多说什么,只悄悄地拿回了证明,因为我深知父亲的脾气,更深知他的作风,也不愿给他的工作添堵,要知道有好多和我境遇相似的人等着父亲网开一面给他们的回迁证明签字盖章。后来,我成了村子里唯一一个最早考上大学却没享受到拆迁分房的人。父亲去世那天,拆迁办的主任不无感慨地对我们说:“你爸爸生前,从来不给我们提任何条件。”

时至今日,我的无房证明依然躺在我的抽屉里,静静地,似乎它未曾存在过。每每看着它,我会想起父亲,会想起他生前的点点滴滴……


五、一句遗言

生命在自然规律面前总是略显脆弱,尽管父亲一生坚强,但终抵不过病魔的侵蚀。十年前的春天里,父亲倒下了,癌症转移至骨髓,痛彻心扉,只能靠吗啡、杜冷丁和我的心理按摩缓解些许疼痛。那段日子里,父亲第一次远离了自己劳累了四十多年的岗位。要知道,在这之前,为了村民能过个踏实祥和平安热闹的中国年,年年大年三十,父亲都在通宵巡视。在我的记忆中,每到家家户户团团圆圆之时,父亲留给我们的都是他那在寒冬夜色中渐远的背影。那身影,总让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而潸然泪下的不再是朱自清,而是历经磨难韶华渐逝的我。

随着病痛的加重,父亲自觉生命无多。临走前的头一天,他似有愧疚地对我和弟弟说:“对不起,我一辈子两袖清风,没给你们留下什么财富。”望着父亲因病痛而异常消瘦的脸,我缓缓地说道,“爸爸,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精神财富!”

的确,父亲这一辈子,论物质算不上富有。他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成长在新中国的崛起时,当过放牛娃,吃过百家饭,但,或许正因为此,父亲多了对生活的感恩,对乡亲们的回馈。

一箪食

一瓢饮

在陋巷

人不堪其忧

回也不改其乐

其实,父亲,何尝不是如此!大道至简,这或许就是父亲一辈子无声的诠释。


结 语

前两天,在老家偶遇了李叔——他既是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村里党小组的组长。不知何故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了父亲身上。李叔不禁感慨万千:“多好的一个人哪,一辈子一身正气,大公无私!这样的人走了,实在可惜!”唏嘘间,头发业已斑白早过了悲天怜地的李叔,眼里分明是润润的。

是啊,父亲的一生极其平凡,从未有惊天动地之举,亦无轰轰烈烈之事,但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之人,在他去世时,村民自发送来的花圈铺满了整条街,自发送行的队伍长过一个十字路口。

初二那年,当我写入团申请书时,我想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长大后,我羞怯于做不到父亲那样纯粹和彻底,惴惴中终不敢提笔写下庄重的申请。现在,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师,但我谨记陶行知的名言——“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因为父亲恰似我的一面镜子,照见我的卑微,也照见我前行的方向,亦如一股清流,流入我偶泛涟漪的心间,荡涤那丝丝闲惹的尘埃。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今日是父亲节。父亲,让我给你唱你最爱的《驼铃》吧: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

送战友,踏征程

任重道远多艰辛

洒下一路驼铃声

山叠嶂,水纵横

顶风逆水雄心在

不负人民养育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待到春风传佳讯

我们再相逢

谨以此文,永忆吾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