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支流决堤 敞口8天未合龙

郝成,程维

看到积攒多年的现金被洪水卷走,69岁的颜晚英追进水里,不幸离世;夏江平用4年、80多万元建成的4层楼,坍塌成奇怪的形状;从广东赶回的黄正,发现电话那头和家里一样,都是淤泥和裂缝……过去8天,50米长的决堤豁口始终敞开,注视着杨梓坪村。

这段河堤位于衡东县洋塘河坝桥上游300米,坝桥东头拥有一座水轮泵水电站,多艘采砂船撞击坝桥,并至今堵塞在那里。当地拥有大量小水电、采砂船。人们怀疑,水电站和采砂船阻挡了水流,于是上游那段不够坚固的河堤,成为洪水击破的出口,悲剧因此发生。

据衡东县官网,自7月6日强降雨,截至7月15日,36.18万人受灾,转移安置64834人,受灾农田15482公顷,倒塌房屋92户229间,因灾直接经济损失6.76亿元。据 道,受灾严重的杨梓坪村曾发生两处决口,13日夜间,其中一处60米的决口被武警官兵抢修合龙。

燕子衔泥与决堤洪水

7月9日上午10点37分,河堤出现不足1米宽的漏水缺口,附近的村民拍摄视频,发到村里的微信群中,大家开始担忧。紧接着,水流变成3米宽的喷涌,到11点,决堤!

正对决口的,是黄正的家。那栋漂亮的3层楼房,是父亲在2002年花了30多万元修成的,花了全部积蓄。当年,黄正觉得不值,衡东县城里的房子才十几万元,何必一定要在村里建。7年前父亲去世,多数时候,母亲住在这栋楼里。

35岁的黄正,9点多的时候便看到了漏水信息,他在广东给母亲打通电话,老人还想要收拾些东西离开,黄正急得大喊。母亲乘船离开,换了几次船,才到了县城。黄正也随后匆忙赶回。

3米高的洪水将大门冲垮,留下大量淤泥和裂痕。黄正认为,堆在门前的砖块起了缓冲作用。痕迹显示,洪水破堤后,将20多米处冲成大坑,并旋即左转,直奔夏江平家。

“辛亏老人、孩子都不在家。”44岁的夏江平当天在外打工,70多岁的父母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都在外地。2014年开始,夏江平花了50多万元建4层楼,2017年建成,2018年又花了20多万元完成装修。为此,他至今还欠着亲友十几万元。

但现在,这栋楼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迎着洪水一侧的房角,从上到下坍塌,家里养的小鸡可以直接走到3楼;对角线的另一侧,顶楼下方一大块掉落,开出一个跨楼层、比房还大的缺口;整个楼都严重歪斜着,随时可能彻底倒塌。

夏江平家西边的邻居,堂屋大门对面被洪水击穿,后边的一户人家,则被冲开大片地基。洪水越过他们的房子,跨过农田,撞击到夏家台沿路房屋。更多的水量,则在冲击过后,向颜晚英家漫过去。

69岁的颜晚英躲在2楼,水漫过一楼的窗户。12日,洪水退去时,她发现自己积攒多年的1万多元现金,正在被洪水卷走——家人回忆,这笔钱包括几十年来晚辈给的节日红包,也包括政府发给孙辈的独生子女费。

老人追入水中,不幸离世。在灵堂外,邻居们讲述着村里其他人相似的情节——积攒这一笔钱,真的需要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头发全白,儿孙成年。

“有的就是公婆两个人,省吃俭用,花几年去建,才有了这样一个楼。要么,到外边打多少工、吃多少苦,才积攒这点钱建楼。就是燕子衔泥,一砖一瓦都是血汗。”黄正说,如果想要挣钱,县里的月工资平均只有3000元,除非你去河里挖砂,或者当官。

人们抱怨,当官的来了两趟决口处,但并没有到被冲毁的房子里看看,也没有人到颜晚英家慰问。人们被通知前往几公里外的地方 损,几天里,有人只领到4瓶矿泉水、4罐八宝粥以及几块面包和一块油豆腐。这些,人们认为太伤感情。

“搞得好像就是向他要钱来的,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很不好受,你来看看,听听大家怎么讲总可以吧?”黄正给衡阳12345打了几次电话,询问为何决口至今未堵上,对方则说,哪里都一样,不要总是打电话过来。他觉得,电话那头可能和他家一样,尽是淤泥、裂缝。

失控堵塞坝桥的采砂船

洋塘河坝桥在50米决口下游300米处,这座跨河330米的坝桥,靠西一段已被多条采砂船堵塞,这导致靠东侧的水流更急,发出巨大的咆哮声。而东端,则是洋塘水轮泵水电站,其有一段长50多米的“触角”,伸入洣水中。

村民提供的视频显示,就在7月9日决堤当天下午1点20分,一艘采砂船撞击坝桥,并堵在了那里。村民回忆,在那之前,已有6艘船只撞击并堵塞坝桥,其中多为采砂船。人们认为,这些采砂船导致水流受阻,上游决堤因此发生。

对于采砂船撞坝桥,早在2017年6月,衡东县就曾专门针对采砂船发文:“坚决杜绝水上运输船只和采砂船走锚撞损桥梁、堤坝造成次生灾害现象发生。”“督促……在禁采期及遇重大汛情、雨情、水情时停止采砂作业,有效固定船舶并加强值守,确保安全。”

该文件也明确了管理责权:“对河道采砂、水上运输及防汛管理工作,实行行政首长负责制,各乡镇、村的河长、河段长是包干河流保护管理的第一责任人,对本辖区内河道砂石船的安全管理负总责。”

但村民称,进入六七月洪汛期,这些采砂船并未停止作业。过往 道显示,大一些的采砂船,一夜即可获利七八万元;2013年衡东县一次检查时,被暂停的就有72处砂石码头、96艘采砂船;多年来,当地群众持续不断举 采砂问题。

在50米决口上游几十米处,便是洣水急剧拐弯并迅速收窄的地方——拐弯前的河面宽达440米,拐弯后,在决口上游最窄点,河面仅宽157米。如此,迅猛的洪水推动着大量采砂船,撞击到坝桥上,受阻后,最终从东侧的堤坝找到了决堤出口。

17日傍晚,一辆警车堵在洋塘河坝桥东头,里面并没有人。摩托车不断从坝桥上经过,采砂船堵塞的正上方桥面立着标牌,提醒人们迅速通过不要逗留。洋塘水轮泵水电站并没有人值守,干旱时,其会抽取洣水,通过高高架设、已经严重老化的渡槽,将水送入农田。

渡槽上,有该水电站的标牌,提醒人们不得在下方建设,但恰在渡槽下,是一大片沿路的房屋,地下室已经全部被淹。网上,则是水电站几年前的内部员工举 信息,称人浮于事,设备老旧。

在淤泥与裂缝中迷失

近年,学界对小水电站在洪灾中的作用,渐渐倾向于负面,尤其一些违规水电站,其抗洪信息获取及应对办法上,天然存在巨大缺陷。

信息显示,自1966年至1981年,衡东县曾建设过至少53处小水电站,且之后仍在鼓励建设。官方 道中,时不时都是发电量突破的捷 。

衡东县官网上,直到2019年5月,才提及“严格控制小水电开发”。而这,实际转自国务院两部委所发的《长江保护修复攻坚战行动计划》中,该计划称,将在“2020年年底前,基本完成小水电清理整顿工作”。

县城里最贵的房子也没有到5000元/平方米,有一家生产机油泵的上市企业,但工人月工资也只有3000元左右,从名头也不难看出,这里仍是一个农业县:“鱼米之乡”“皮影戏之乡”“花鼓戏之乡”“剪纸之乡”“印章之乡”“湖南省截至2014年唯一冠名的‘土菜名县’”。

受灾的杨梓坪村,是衡阳市最大的一个村,由原水湖村、杨梓坪村、青草湖村合并而成,拥有8680多人。像夏江平、黄正一样,杨梓坪村的大多数人都在外打工。

现在,夏江平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栋楼欠下十几万元没还,两个儿子还在上学;当了几十年教师的陈金玉,家里大量资料被冲走,那是她过去多年反映的代课教师问题;黄正不知道该不该再次拨打12345……

“你来的时候,我们以为领导又来了,我就跟我妈说,咱们不干了,到堤上讲讲去,看看领导怎么说。”黄正连续打扫了多天,家里依然有淤泥,对墙上的裂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大门倒是在17日重新装上了。

晚上8点后,天已大黑,空气中弥漫着恶臭。人们结束清淤,走出家门,光着脚、打着手电筒蹚过大片淤泥,走过一段齐膝深的水后,来到大路上准备进城或投奔亲友。一条蛇从路面爬过,黄正庆幸自己没有踩到,他的脚上,已经有三四处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