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佛山新工匠:他们如何挤走国外原油泵
南海中海油作业平台上,一声声轰隆巨响,原油泵中的叶片飞速旋转,强大的压力掀起一股水流漩涡,储藏深海的原油随之被分离出来,在强气流的推动下运往2000米外的原油储藏地。
这是中海油工作平台上的一个日常工作场景,整道工序中,带动水油分离的原油泵发挥着极为核心的作用。2014年前,这个原油泵还需要从外国进口,而现在它们大多打上了“佛山制造”的字样。
或许很难想象,这些“佛山制造”的原油泵就出自佛山禅城汾江河畔的广东肯富来泵业股份有限公司。毗邻的中山公园秀丽幽静,厂区亦是一派安静祥和。在这里,颇有历史感的建筑中,承载着潜心工作的匠人。从他们手上加工出的泵,正一步步地走入海中、走向高原,走进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颁奖大厅……
试错再试错三年 废56个泵
一说起应用于中海油的原油泵,略显拘谨的莫思永开始兴奋起来。“同规格的泵,相似的质量,我们只需要国外六分之一的价格。”莫思永是肯富来化工泵分厂的班长,正是这些“佛山制造”原油泵的“父亲”。
相比起被称呼为“班长”,他更适应“莫师傅”这个称呼。从1988年进入肯富来以来,他已经和泵打了差不多三十年的交道。而这些原油泵是近年最值得他骄傲的“孩子”。
彼时因为国产泵质量不过关,中海油只能使用国外进口的原油泵,高昂的售价让企业开始“吃不消”,转而寻找可以进行原油泵国有化生产的企业。肯富来在2010年开始了包括原油泵在内的化工泵研发。仅用了四年时间,莫思永就带着他的徒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2014年中海油一下子订了20台泵,价值三四千万元。”莫思永说。
当然,这个看似短暂的研发过程并不简单,整个研发就是一个不断的试错过程。在莫思永的生产车间一隅,堆着满满四大箱废弃的圆轴型叶轮、管道等零件。
“每研究一种规格就要做一次大型的试验。”莫思永指着这四大箱废料,已经完全记不清他做了多少次试验,他只知道三年里,至少已经 废了56个规格不同的化工泵。
多次的试错都是为了推动产品的改进。“以原油泵为例,它如果出现故障,停工一小时就会损失230多立方米的海油。”莫思永说。等于一小时损失最高可达近120万元人民币。
这种不停试错的匠人精神,让肯富来的产品更有保障。以其原油泵为例,寿命可长达三年,完全能与外国进口泵媲美,相比之下,一般国产原有泵仅有半年的寿命。而在价格方面,由于攻克了原油泵的技术难题,肯富来的产品价格仅为国外的一半。“我对工匠精神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理解,我们的责任就是把产品做好。”莫思永说。
追求绝对精度一道工艺练3年
和莫思永一样,在一线坚守了20多年的董信邦同样专注。1996年进入肯富来时,董信邦只有17岁,机床工是他的第一份工作。20年后他成为了整个水泵厂100多名加工技师中仅有的2名高级技师之一。
“工厂大多数员工都是一学成就进了肯富来,一干就是多年。”董信邦介绍,尤其是试制与生产这种工位,偏向个人操作,更需要专注。
“我所理解的工匠精神,就是对精度的绝对追求。”董信邦带过的徒弟在泵体镗孔工艺上的练习时间起码都是二三年。“不在一道工艺上耗时练习,手艺不可能好。”
董信邦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手艺固然重要,但机器自动化时代,工匠精神如何秉持?他给出的答案是认真的态度。“这是个老答案,但却无比真实。”
肯富来的传统进厂跟师父,三年方能出师
无论是不停试错的坚持还是对精度的极致追求,在莫思远和董信邦看来,都是一份工作感使然。而正是这种最单纯的坚持,让他们同时被评为2015年佛山市突出贡献高技能人才。
得到肯定的莫思永颇为高兴,但他的目标是希望成为像他师父一样的人。他的师父麦远文正是佛山第一代高级技师,载誉无数:全国机械电子工业部优秀技师、广东省十佳技师、广东省优秀技术革新能手……
“进厂跟师父、三年方能出师”一直是肯富来的传统。如今,这样的“师徒制”依然在肯富来的培训体系中延续下来。继承衣钵的莫思永也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徒弟。
要留住人才,激发“匠心”,肯富来在鼓励机制上花了大心思。从国家的考评系统来看,技术类人才的职称主要有技师、高级技师两等。然而,在肯富来,这样的系统却被自主增加到3级,技师、高级技师两者中间还独家设置了一个“特级技师”。获得“特级技师”职称的员工,肯富来会进行额外的奖励,每月高达五六百元,而这也成为考评“高级技师”的准入门槛。
此外,每年肯富来还会举行“技术革新合理化建议”的评选,奖励员工们在技改过程中的革新,并会以周年为期限,根据革新建议所产生的经济效益进行相应奖励,董信邦就曾因一个刀具革新拿到奖励。
这种“匠人制造机制”给肯富来留下了许多“工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肯富来,第一台车、第一套房也是从这份工作而来。数据显示,肯富来的技术类员工流失率,常年低至3%,从未遭遇过用工荒。
对话
“不可替代+创新”成就工匠价值
在迈向中国制造业一线城市的新征程中,工匠精神将是佛山制造背后必不可少的力量。一个个既专注又传承的佛山工匠,是凭借什么践行这股力量?不可替代性和创新性,是董信邦和莫思永的答案。
南方日 :你认为工匠精神的价值是什么?手艺和技术的纯熟度对企业有何影响?
董信邦:我认为工匠精神让技术工人有一种不可替代性,是你区别于其他员工的特质。对产品的执着和掌握程度让你对一种产品有了话语权,莫师傅替北京化工泵维修的事例就体现了这点。
莫思永:当时,肯富来驻北京办事处第一时间上门检测后找我前往维修,因为我有多年的维修钳工经验,又是最了解产品新技术的。
我认为一线经验非常重要。一次新产品研发中,我看到图纸上采用了较薄的国产材料做为关键部件外壳,我马上提出异议,因为这样的材料很容易变形。
南方日 :我们常理解的工匠精神是一种坚持,一种极致的追求,事实上它也包含着一种创新,作为一名工匠,你平常有没有参与到技术的革新中?
董信邦:其实这种革新是存在我们工作的日常。比如,现在许多零件加工需要挖槽,以前我们都是用单刀按照划半圆的形式切割进行,这样速度慢,且刀容易断。我们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技术改造,把单刀改为3刀刃,靠多刀来平摊弧度的切割,这样降低了刀具的损坏,减少了成本,还提高了生产质量和效率。
工匠的常态:沉默中酝酿“平地一声雷”
因为首次列入政府工作 告,工匠精神一词再度火了。
事实上,关于“工匠精神”的话题从没停止过,而对正处于转型升级攻坚阶段的佛山而言,工匠精神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3月6日,全国人大代表、佛山市委书记、市长鲁毅在参加广东团分组审议时表示:“总理在 告中说要‘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我认为这句话非常重要,像佛山这样的工业城市,一定要高度重视。”
新时代佛山制造的“工匠”们到底是怎样的?带着这样的疑问,开启寻找“大城工匠”之行。
采访前,就有人对笔者说:“工匠大多不善言辞。”还有人调侃道:“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工匠’就是那些‘憋大招的人’。”然而,当笔者真正走进此次采访的两名“工匠”时,对此种评价赞同又反对。赞同的是,每当谈起工作、生活,或是让他们总结职业生涯时,他们总是沉默寡言、面露难色。但是,与这种沉默羞涩反差巨大的,却是他们谈起专业技术的兴奋与感染力。。
采访的首站是在会议室,或许与长期在生产一线有关,两位“工匠”看起来拘谨严肃,对于每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斟酌字句、小心翼翼。
不过,这样的状态仅维持到开场后的10分钟。当话题渐渐进入到专业领域,两位“工匠”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眼神传递出来的自豪感,肢体、表情呈现出来的兴奋度,都让我们也被感染。虽然他们口中探讨的都是艰涩的专业术语,却也突然多出几分亲切感和柔和度。
这样的情形到了生产车间,更甚。车间里,陈列的都是他们熟悉的产品、生产工具,在走访的5个生产车间里,就着身边的每一个器物,他们都能信手拈来,告诉你关于它们的用途、技术参数等相关的专业知识。而长期在一线的工作经历,也让他们能够更“接地气”地解读这些生产线、产品的用处。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问起对工匠精神的理解,他们并不多说,更多是讲述关于他们产品的故事,以及他们研发过程的林林总总。或许,在他们眼中,工匠精神已经内化为他们日常对自己专业的追求,正是他们每天在做的那些事。这些,并不值得多说什么,去做,就对了。
扎根一线,埋头苦干,在沉默中酝酿出“平地一声雷”,这或许就是佛山制造的工匠精神,也正是凭着这低调务实的精神,才撑起了佛山制造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