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旧事 那两个可怜的杀人犯
后来隔三差五的就会往这里来,我问她是谁家的小孩,她也没有说清楚,后来我问了周围的邻居才知道,原来她是马老二的小孩。至于这马老二是谁,我也不认识。不过马老二的老爹我认识,是合作社的老职工。此时合作社已经快要倒闭了,一些老职工根本就拿不上工资,好多人都在自谋出路。马老二原来是乡下的人,他的父亲早年靠着一点积蓄在镇子上买了一门面房,马老二盖了个两层楼,他们一家人就挤在这一间房子里,马老二也没有别的手艺,就在门前摆摊修理自行车。至于这个马老二长什么样,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不过让我惊讶的是这家伙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在这之后没有多久,我又搬回原单位上班。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镇上出了一件大事,马老二东边不远的邻居李老虎杀人了。李老虎我也不认识,听说比我大了两岁。李老虎杀人的原因是宅基地纠纷,从古到今,这种纠纷太常见了。时不时的就能看到邻里之间为了这事儿吵的不可开交,甚至还大打出手,像李老虎这样杀人的事儿还是多少年来第一次。像这样的邻里纠纷肯定是积怨很久了,据说是李老虎的父亲鼓动他们哥俩翻墙而过,突然袭击的。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人当场死掉了,是被三角刮刀捅死的,李老虎实在太猛,不知道三角刮刀的厉害,这玩意儿一旦捅进去基本上没有救。
李老虎捅死人后,把三角刮刀扔到了南边的洪河里面,然后投案自首。三角刮刀是很重要的凶器,当年公安局捞取凶器时,还专门请来了潜水员,充气泵架在河边,找了两个搬运工负责打氧。李老虎被押进河岸上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指认现场。门外,李老虎的母亲和他的姐妹哭的死去活来。当时河两岸站满了人。那个潜水员穿着厚重的潜水服往河里爬。结果忙活了半天也没有把三角刮刀打捞上来。
一年之后,李老虎被压赴刑场执行枪决。公审大会在家乡北边五里处的关帝庙举行,可能这是为了家人收尸方便。一同被宣判的还有他的父亲,当然还有别的犯人。李老虎当然是最后一个出场,他的父亲也被判了十几年,父子一块受审,然后是阴阳两重天。当时李老虎被剃了光头,很白,也算是相貌堂堂。就是胸前那个打个X的大牌子很刺眼。
宣判结束后,李老虎又被押上卡车开走了。所有的人都跟着卡车跑。只想看那枪响的一瞬间。刑场离会场还有二里多路,就在路边。人的双腿是跑不过汽车的。等我跑到时,一切都结束了,反正我没有听到枪声。路边就停了一辆白车,其他的车都开跑了。所有的人都往一个地方挤。我没有挤进去,但是我看到了血迹。往回走的时候,见到了李老虎的哥哥,他的手里攥着一把绳子,脸色通红,没有眼泪,后面跟着的人扛着芦席和扁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李老虎,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
关于李老虎杀人的话题,在镇上前前后后议论了一年多,这一回终于尘埃落定了。至于李老虎为什么杀人,我也听过几回,没有放在心上,我想别人也跟我一样,就是图看个热闹。还有那来来往往的送李老虎最后一程的人流。残酷吧,好像也不是。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枪决人的现场。
公审大会,是当时社会的一个特点,当然是为了警示世人,震慑犯罪。就如同当年把犯人押赴菜市口开刀问斩一样,围观的人一样很多。他要是真害怕他早就不去了,还用得着早早地过去占据好位置。看来古往今来,用这种方式震慑犯罪的效果并不明显,反尔给无聊的老百姓提供了一个消遣的话头,至于那个被杀的人是好是坏?没有几个人会去关心。就如同两年之后以同种形式走上不归路的马老二一样。
李老头的大儿子李老大这一天不知道哪一根筋搭错了,跑去找马老二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两个人动起手来。马老二是乡下人,据说个头也没有李老大高,他显然不敢主动攻击李老大,可能是马老二被打急了,就用手里修理自行车的启子捅了李老大一下。然后两个人被拉开,李老大被人扶着去医院。当时据体情况我不知道,不过李老大去医院时我看到了,他紧捂着胸口,显得很痛苦,不过并没有人扶他,他说自己不行了。别人并没有在意。李老大到医院没有多大一会儿就死掉了。马老二也在当天被抓走了。
第二天,县里来人验尸,就在北大街的路边,好多人都去看了。说是李老大被来了个大开膛,肋骨掰断了好几根,肝脏被启子捅了个洞。马老二这一下捅的太不是地方了。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打官司,马老二家钱财花了个精光。有人建议老马把房子买掉,可是老头实在不舍得。最后就是马老二走上了跟李老虎一样的流程。
这一回我真的没有去看热闹。据回来的人说,跟马老二一起枪决的还有一个人,那人把一个烧鸡吃了个精光,而马老二一口也没有偿。
后来李老大的老婆很快改嫁他乡。而马老二一家是什么情况我一直不知晓。在那一段时间,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萦绕。有一次在去县城的路上,我还真见到了这个小女孩,此时她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她是骑着自行车去上学,也就这么一眼,她比以前更漂亮了,眼睛比小时候更大了,就是多了一丝忧郁和冷漠,这一瞥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多少年后,我失去了工资,从此开始了流浪的生活。第一站就是新疆,在这里,我又见到了李老虎的哥哥和亲人,他们一家早就来新疆了,而且还混的不错,李老虎的哥哥经常西装革履的,看上去非常有派头。当然也是老乡们羡慕和学习的榜样。至于他老家的房子,早就荒废了。当年这两家为了一点地基闹出两条人命,如今一下子变成了凶宅,这么好的地方,卖也没有人要,实在可惜。
他们一家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可是老乡们偶尔还会议论一回,说人是哥哥杀的,但是哥哥有儿有女,李老虎没有结婚,就让李老虎去顶缸。还说李老虎被枪决时,老娘去看他最后一面,李老虎问:“娘啊,我的棺材你给我准备好了没有?”老娘哭着说:“哪有?为了打官司,家里钱都花光了,就给你买了一点砖头,给你砌个圈。”李老虎顿时泪如雨下。老娘只能一个劲的哭诉:“儿啦,到了哪边你也不能忘了这个仇,是他们家把咱害到这个地步的,你要是有灵也不要放过他们一家人……”李老虎一扭头说:“好。”李老虎死后没有几个月,那边真的又死了一个人,这又被街上的人议论好一阵子,说是那人被李老虎掐死的。
我在新疆混的实在是差,只待了两年多就离开了,在我离开新疆时,李老虎的老爹也从监狱里放出来了,这一家人算是在万里之外聚到了一起,只把可怪的李老虎留在了家乡。
时间过的真快,从马老二死去算起,也过去三十多年了,马老二那个非常漂亮又一脸忧郁的女孩也四十几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过的好与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