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老井:老井里有日子,有生活,也有一辈辈人的生命
老家的老井
小时候在老家,更多时候都在向天上看,朝山上看,产生很多想象,觉得还很享受。有一次,跟着小伙伴们爬在井口朝深里看,吓了一大跳。惶惶多日后,隐约感觉到,老井其实就是老家的根。
那口井在西门外的高坡上,是用机器打出来的机井,保障全队一半田地的浇灌。井台周围有一棵大杨树,还有一丛比人高的杂草,维持着老井的神秘。老队长经常爬上井台,高高地站在那里,分配着灌溉的活计,叮嘱着注意的事项。很多村民只知道推上挂在杨树胸前的闸刀(开关),看着水流从草丛中出来,然后跟着总渠,钻进田里。那个井有多深,很多人搞不清楚,以为它会有源源不断的水。杨树边搭了一个草棚子,里面隔空架了一个小床,供看水泵的人休息。遇到停电,或者跳闸,得有人出来拉下闸刀。后来,天气干旱,水位线下降后,看水泵的人还得用耳朵听着,防止水泵抽不到水,长时间空转,烧了马达。灌溉期间,水泵好多天都不能停,得有人日夜守在那里。土地承包到户以后,我就曾在夜里看过水泵。
我把第一次在外过夜的事迹讲给小伙伴们,穿插着想象中的猫头鹰,还有并没看见的长虫,惹得大家都跃跃欲试,想一起在草棚里过夜。这件事最终没有得逞,但我们都惦记着老井。秋灌结束后,生产队要检修水泵,我们几个赶紧跑去看热闹。老队长指挥着把井口的杂草割倒,架起一个三角梯,用倒链把水泵慢慢吊了上来。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潜水泵的身子已经发绿。水泵被抬到一边检修时,我们几个趴在井口,小心地往井里看。我一手扶着井口的石头,一手抓着一把草根,慢慢伸长脖子,把头探过去,看到井壁上长着细草。顺着细草再往下看,一点一点,终于看到脸盆大的水面,它在轻轻晃动,泛着一些光,不然还真看不清它的底。我感觉一股阴风从井底袭来,似乎想把人拽下去,赶紧把身子缩了回来。
老天,井和天一样深!有人惊呼到。从井里一定能爬到美国吧。有人又开始想象了。那次井口探险,很快把我的井口夜守替代了。关于老井的想象和说法,在小伙伴当中流传了好长时间。
我家院子里也有一口井,井口比机井还要粗。只是它太浅了,我三大放桶打水时,三下五除二就能拎上满满一桶水。有一年,连阴雨下了好长时间,水位都升到井口,井面上竟然浮着一只蛤蟆。那时才发现,别人家都有井台,我们家的井口竟然与地面平齐。难怪母亲总要特别叮嘱在家照看我的姐姐,说一定要远离井口,小心把娃掉到井里。堂弟四五岁时,总爱跟着我玩。在外输惯了的我,趁机想讹诈一下他。有一次,两个人在院子里玩弹球。他弹出的一个弹球,擦着井口掉进土坯缝里。我给他说,掉进井里了。没想到,他腆着大肚子,小心爬在井口看了一下,说井水没动,让我的阴谋没有得逞。等我稍大一些,想把井台垒起来时,那口井却废了。
手压泵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我已经记不清楚。几个在外面工作的人,率先在家里装了水压泵,小孩子都能轻松压出水。西隔壁二妈家安装后,母亲就把打水的任务交给了我们。我和妹妹可以抬一大桶,够全家一天使用。手压泵越来越多,连东隔壁的四妈家都有了,我们院子却没有。三个和尚没水吃。即使亲弟兄,短缺时代也会算计。二娘家正在村外盖新房,我们也准备搬到村东去,三家人那样将就了一年多,分头天天在外打水吃。
大学毕业那年,自来水正在入户,我提议不用再打井了,连手压泵也不用装。大半辈子生活在村里的母亲说,得挖一个井,屋里没井怎么能叫家。她是有远见的。集体供应的自来水,到现在,二十几年过去了,还会因设备检修、电力不足,经常断水。手压泵很快也被淘汰了,村民各家各户安装上小水泵,直接把水扬升到楼顶的水箱里,家家有了自己的自来水。
三大守着老屋,先是给那口老井加了一个水泥盖子,上面装着手压泵。后来,又改成小水泵。那口井从来没有干涸过,早晚从边上经过时,会听到井里的水声。父辈的亲戚逢年过节,到我家和二大家转一圈,就都集中到三大家。那里是老家的根,我当然理解。工作多少年后,回村时我也会去三大家看一看。他总在老井口的边上敬着龙王,让我感觉,那里有小时候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