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我一头苍耳子的男孩儿

小时候,我家住在村东头,小学校在村西头。

那年我上四年级,经常扎着两个高高的马尾辫(我爸喜欢给我这样扎),走起路来两个蝴蝶结晃晃悠悠的。

学校规定三年级以上的班级,早晨有晨读,晚上还上晚自习。我家离学校远,邻居有几个同班级的捣蛋男孩子总是一块玩,因为怕同学胡说,我性格也内向,上下学从不和他们搭伴儿。

早晚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在农村的胡同里穿来穿去。有一段时间,我发现总有一个头发黄黄的男孩儿跟在我后面,距离几十米远,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我对他有点印象,比我大一级,因为调皮在学校很出名儿。

刚开始我以为彼此只是顺路,也没有多想。后来无意间得知,他家根本就不住村东。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知道他“劣迹斑斑”,于是心里面很害怕,发慌儿也不敢跟大人讲。

之后我总是刻意地跟在邻居几个男孩子后面上学放学,哪怕早晨他们贪睡起的晚迟到,放学嬉闹玩到很晚才回家。

虽然这样很麻烦也浪费时间,但从此我清净了,再也没发现那个男孩子跟过我。

有一次放学轮到我们小组值日,我把一排排板凳放在桌子上,拿着扫把弯下腰认真扫地。那个男孩忽然跑进来,趁我不注意往我头发上撒了一捧“巴巴狗”(苍耳子的土话称谓),然后撒腿就跑没影儿了。

“巴巴狗”是农村路边常见的一种野草,浑身都是小尖刺。别说撒在头发上,就是粘在衣服上也不太好揪下来。

同学们都停下来看我,不知所措。有两个女生试图来帮我摘,捏起一颗一扯,我头皮生疼,委屈加疼痛,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越哭越大声,鼻涕和眼泪掺和在一起往下淌。

哭声太大,招来了办公室批改作业还没回家的一位老师。她询问同学这是怎么一回事!弄明白之后也替我打抱不平,拉起我要去坏小子家找家长。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抽噎,结果那个坏小子根本没在家,她妈妈又是哄又是道歉,也无计可施。

我顶着一头刺球儿回到家,爸爸帮我把辫子剪掉,变成了一头短发,那时候的小女生臭美儿,总觉得扎辫子才好看。我因此还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记恨了他很久很久。

一晃过去了二十几年,上次我和我妈在老家用井水浇地,可能因为女人力气小没扎紧,正浇着呢水泵头忽然绷开了。我关了开关,不知所措。正好有个人大老远经过,跑过来帮忙。

他问我:“你还记得我吗?”我笑笑,虽然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印记,但五官轮廓还是儿时的模样。

“我不但认识,我还记得你撒我一头巴巴狗呢!”我说。

他迅速地帮我把泵头重新扎紧,绑结实又抽上水,我道谢他摆摆手说不用。

他离开往大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我问:“落东西了吗?”

“只要你记得我,我不后悔做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