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辑:我的老外婆家
小时候,暑假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会去乡下的老外婆家住。
盛夏的时候,从摇摇晃晃的中巴下车,如果提早写了信,舅爷爷便会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等我们,自行车上挂着的,是在路口进去不远处买的新鲜猪肉。可是那个时候通讯不发达,大多时候是我和爸爸妈妈自己提着行李沿着田边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山里走。
走进了山里,阳光马上少了几分毒烈。空气中充满了植物的气味,路边的枝叶上偶尔停留着几只蓝色的蜻蜓,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和我们匆匆赶路的脚步声。
进了老外婆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缸里盛一大碗清凉的井水,咕噜咕噜地喝下肚,一路上的风尘仆仆都在清凉里消退了。那口井就在灶台旁边,有一个手动的泵水器,想要把井水泵上来,必须先要加一点点水作为引子。加了水下去以后,要快速地上下摇动手把,然后突然的某一下,手把变沉了,这时要用力地摇下去,另一边便会开始哗哗哗地出水到水缸里面。一大缸水,清澈见缸底。
老外婆家最开始是有养猪的,厕所在猪圈的另一边。因为上厕所一定要穿过吭哧吭哧的那几只猪,而且没有灯。小时候的我最怕去上厕所,总是捂着颗扑咚扑咚的小心脏,半闭着眼睛快速地跑过猪圈。
最怀念的还是舅奶奶做的柴火饭。 清早的时候,拿着菜篮子到屋外搭的菜棚里摘最新鲜的丝瓜,那些丝瓜头上还顶着鲜黄的花,挂着盈盈的露珠。地里的那些青菜也是直直地竖着,翠得象玉,像刚洗过一个澡一般的清鲜。连辣椒都是带着露水刚刚摘下来的。肉是绝对新鲜,肥瘦相宜。这样煮出来的丝瓜汤清甜,空心菜脆嫩,辣椒炒肉香辣,加上柴火煮出来的米饭,简直可以让人把碗都吃了。冬天时候,大家围着烤火,睡觉之前把红薯埋在熄灭的炭火下,第二天早上挖出来,温热而香甜。
舅奶奶还会带我去摘一种野菜。圆圆地长一圈,叶子上有微小的白色绒毛。一定要选刚刚长出来,最嫩的那种。采下来放篮子里,到家后剁碎了煎粑粑吃。其实我根本不记得粑粑的味道,可是我一直很清楚地记得那种野菜的样子,这些年在野外的时候常常会看看有没有长得相似的植物,却再也没看见过了,而我怎么想,却再也想不起那种野菜的名字。
那时候家里没有通电,夏夜的娱乐活动便是搬个竹铺子到屋外晒谷的坪里,躺在上面听大人聊天,举着手电筒照照树,照照屋子,再照照天空,看着那一柱光直直地消失在夜空。星星出来了,萤火虫也出来了,随着夜间的风上上下下,现在想来,原来我曾见过风的模样。邻居家的姐姐会拿蒲扇帮我捉萤火虫,她一扇,萤火虫就夹在扇子的褶裥里,她取下来装在透明的罐子里送给我。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举着那一盏捕来的绿灯,放在枕头边,看着它们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老外婆是裹过脚的女人,解放后把裹脚布给拆了。她的脚不是三寸金莲,却是稍微大一点的畸形脚。她给我讲过日本鬼子的故事,日本鬼子到我们家,找不到人,在锅里大便之后才离开。家里还存着一把日本鬼子的刺刀。而我还记得煤油灯的样子,凑近后闻到的煤油的气味。因为在老外婆家的生活,让小小的我接触到很多历史书上才能看到的事情,隐约与那些本应是遥远的生活有了这些藕断丝连的回忆。
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老外婆家,老外公老外婆相继走了,舅奶奶也去世了,舅爷爷一个人搬回了城里,而那座装满了我童年快乐的房子据说已经摇摇欲坠,长满了野草。所以每每听到方文山写的那句“旧故里草木深”,我都会莫名湿了眼眶。总有一些时光,会让人愿意花一辈子去换取,总有一些记忆,会在深夜给自己带来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