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啊水泵,但愿你不只是救了母亲种的花生
车跑不过时间,来不及下桥,前方天已粉明。桥下平直的水泥路面上,隔夜摊晾着一片片粉黄色的玉米粒,有农人正折着行道树上干枯的枝条作围挡。路两旁的沙洲地平整开阔,一条条田埂交错着在地里画着大小方格子,格子里长着各样干庄稼,间或有几棚轻巧精致的竹架,爬着豇豆丝瓜之类。立秋已过,暑热却未褪,事等在田里,农人是不会等到日出而作的,扯花生的已在田里撕开一个个豁口,身后甩下一垛垛藤蔓,耐干的芝麻青黄正当时,沙土轻散,用不着镰,抓几根在手里只轻轻一扯,沙灰散落,芝麻应声而起,几把束成一小捆,几小捆撑起一个三架包,立在松动后见不到一点墒湿的地里。
回到家,老妈小木凳坐在门前地里,也在扯花生,老妈做事,只要做得了时,从来是不等我们的。往年这一小块地,收了油菜种花生,或撒上些芝麻,之后再栽上些应季的菜蔬,老妈从不让我们插手,也总没有让它空着。去年起,见老妈身体差了些,没有准她种,只年底时随意栽了几棵树,便任由它荒着。年一过,春回大地,树发了芽,草苏醒后也跟着疯长,汹汹涌涌的——这么看老陶归隐真不是装模作样,还真是有出处,只是他半路出家操弄农事不免吃力,也只能望草而慨叹豆苗稀了。
老妈不是诗人,是见不得这种景象的,开始唠叨开了:不让种!门口长荒草,败相!除草就不劳神!——误了一季后,由着她,田里又种上了花生。可巧自种上后,老天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家门口算是丘陵地,红粘土,比不得河滩地里,再怎么天干,地下水离得近些,总能往上冒几丝潮气。看着花生发芽,展叶,伸茎,开小黄花,一步一步往前挣扎,园土也一天比一天干硬,到坐果时,地已板结如同硬石,花生再也长不动了,叶茎开始枯萎,眼见着就要到手的收成,老妈哪里舍得丢下不管,她开始用井水浇地,我不好直说,只嘱咐她审(省)着点抽,更别说阻拦她了。
就这样慢慢往前捱着,一点花生算是保住了。前些日子不在家,一天老妈突然打电话来,说家里水箱是空的,不上水了。我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忙联系朋友帮忙去看,叮嘱若真是水泵烧了,老妈问缘故,就只说是已用了几年,到年头了老化了该换了。
朋友回复我的与我的猜想一个样:井抽见了底,水泵空转发热,烧了。我说那就换吧,别收老人的钱,我给。换泵之后几天,老妈又打电话来,说花生该扯了,扯吧,土太干硬根本扯不动,不扯吧,好不容易长成了功,在地里时间长了长了芽就糟蹋了,看样子,只能抽些水把地润透后扯了它。我劝她,再等等吧。仍然一直没有等到下雨。
老妈见我回来,从湿漉漉的田里起身过来,先问我吃了没有,我点了点头——出门前喝了一大碗定时熬好的稀饭,又问我换的水泵多少钱,我说五百五怎么了?老妈很快进屋拿出六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你吃了,我一个人就不耽搁功夫弄了,到街上去给我随便买点什么吃的吧。
付朋友泵钱时,知道自己花的是一笔本不该花的钱,所以我不仅仅只是觉得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老妈塞给我钱时,满脸的理所应当不说,还不着痕迹得让人更不忍推让。
我知道,她总是担心我手头紧。
早点摊主是个熟人,知道我喜欢钓鱼,见面就问我最近钓了鱼么,我摇头,不好说自家门口的花生都差点干死了,水稻天天抗旱,到处小塘小堰都见了底,外河道内河汊裤腿不用挽多高就能赤脚趟过去,唯独的一个小水库,都晓得倒是还剩点勉强可以下竿的水,可那里来来去去都是抗旱的人,谁还好意思去钓鱼?
见正煮着一锅新鲜毛壳花生,我问买的价钱,摊主说,十块钱四斤。
永远不会跟老妈说破烧泵的事,不会跟她去算一个水泵值多少花生。也很庆幸没有阻拦她为花生浇水。
粮贱伤农于她也就是那么一丁点地,不能伤了庄稼不收年年种,不为天干不种田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