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廷枢和他的创业团队

唐廷枢和他的创业团队

1878年，唐廷枢奉李鸿章之命创办开平矿务局，1881年即开始出煤，五年之后，年产量达到241385吨，掀开了中国近代采煤史新的一页。截至1899年共产煤527万多吨，盈利400多万两，几乎相当整个开平矿务局（含林西矿）投资150万两的三倍。

开平矿务局的唐山矿建成不久，前来参观的欧美煤矿专家纷纷称赞：“唐山矿的煤井在设计、建筑和材料方面，可以和英国以及其他地方的最好煤矿媲美”。

1890年9月20日上海的新闻周刊《益闻录》载：“唐山向有煤矿一座所，井口在街前，井深160余丈，井上设有火轮机器，烟筒用砖垒成，高八、九丈，大小锅炉十余口，均由此一筒出烟，昼夜不停。行人往来、煤斤出入升降甚便。井底有极大吸水机两个，又有入风之机器风筒。井内分上下四层。头层计深60余丈，内有东西大街，约二里许；又分无数小巷，并分出煤之槽洞若干。井内大街、小巷均用砖块悬棚而起，与城门洞相似。至出煤之槽洞，上有木板托好，下有木柱顶妥，坚固之极。无煤之空洞，具用土石塞满。内有马车六、七辆，骡马七八十匹，或运煤炭或运土石，昼夜换班，无时或息。按此井深而坚牢，出煤之多，速而省工，诚中国第一佳矿也”。

当中国近代煤矿刚刚起步时，国内尚无可借鉴的先例。能够把开平煤矿建成中国第一佳矿，没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创业团队是不可想象的。作为创业团队的核心人物的唐廷枢十分清楚这一点。在开平煤矿创业之初，唐廷枢便审时度势，向李鸿章推荐熟悉洋务，善于经营管理的创业伙伴，并亲自挑选国外一流的矿师和其它工程技师人员。唐廷枢能够做到这一点，和他长期与洋人打交道，多年从事买办生涯，熟悉国外工业发展状况，精于商贸运作和企业管理分不开的。

唐廷枢，字建时，号景星、镜心。1832年生于广东香山县唐家村(今珠海市唐家镇)一个农民家庭。自幼聪颖好学，少年时曾在香港一所玛礼逊教会学校学习，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英语。1861年出任怡和洋行金库管理，两年后升任怡和洋行总买办，从此开始了他的买办生涯。

1873年，唐廷枢离开怡和洋行，参加了由直隶总督李鸿章主办的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改组工作，并担任总办，靠出色的经营才干和在商界的广泛交谊，击败了外国竞争对手，从而奠定了中国航运业的基础。

唐廷枢等为筹集办矿资金而拟定的这份开平矿务局招商章程，是我国煤矿业中第一个明显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招商章程。该章程在招股、分红、人事安排等方面，都对后来一些新式企业起了示范作用，对我国早期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有一定影响。该章程强调了开平矿务局以商品生产为目的，是由商人主持的资本主义性质的企业。章程明确写道，矿务局“虽系官督商办，究竟煤铁仍由商人销售”，一切“仍照买卖常规”。在经营管理方面，规定“进出煤铁银钱数目，每日有流水簿，每月有小结，每年有总结，随时可以核查”。在产品销售方面，“所有生熟铁至津，按照市面价值，先听机器局使用；煤照市价先听招商局、机器局使用，其余或在津售，或由招商局转运别口销售”。机器局优先取用，体现了企业的“官督”关系，但一切照市价供应，则又保证了“商办”企业的利益。章程还强调了投资者的资本安全，强调有利可得，尤其 是保证大股东对矿山的管理权。章程规定，大股东可派代表驻局，“股份一万两者，准派一人到局司事”，“所有各厂司事必须于商股中选充”等等。此外，在利润分配、薪水发放、办公费用等也都本着节约开支，防止浪费原则规定了细则。唐廷枢、丁寿昌、黎兆棠三人议定的开平矿务局设局招商章程为建局办矿明确了方针，奠定了日后开平矿务局健康发展的基础。

10月3日，李鸿章批准了开平矿务局招商章程，允许筹办。

在起草开平矿务局招商章程的同时，唐廷枢也把目光投向了海外，重点寻觅那些在资本主义国家建设煤矿中有真才实干的工程技术人员。在开平煤矿建设初期，唐廷枢从海外重薪招聘的工程技术人员就有18人之多。其中，白内特和金达是两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白内特，英国人，开平建矿的第一任总工程师。白内特曾多年在南美洲从事采矿事业，以后又在西伯利亚采矿。1877年开平煤矿建矿首批高薪聘请的外籍工程技术人员。1878年任开平矿务局总矿师，主持了唐山矿一、二号井的开凿与建设，是当时18名外籍工程师中最重要人员之一。在组织到岸的大型设备运输过程中，白内特陪同唐廷枢亲到芦台装卸督运。因大件太高内河桥梁难越，遂取道还乡河至丰润县界之白官屯起岸。白内特在成功钻探取出煤层岩芯后，即判定这个井田贮藏着大量优质煤炭。很快就确定了井位，组织实施凿井。白内特在组织安装使用先进的采矿设备方面功不可没。在开平矿务局的唐山矿，不仅安装了当时最先进的蒸汽绞车（1881年安装了150马力的绞车，1891年换成500马力的绞车，而林西矿则在1908年安装了1000马力的绞车），还引进安装了蒸汽排水泵。在唐山矿安装的“大维式抽水机”,是我国近代使用的第一台深水泵。这台泵每分钟可从300米深的井下抽出3.5吨水。尽管开平矿使用蒸汽绞车、蒸汽水泵比西方晚了100多年，但当时却引进使用了和西方同样先进的设备。这些设备的使用受到了国内外的关注，现在留下的这些照片，有许多是当时国内外媒体 道时刊登的照片。从唐廷枢和白内特等人的合影看，也可以看出唐廷枢对白内特的器重。白内特在就任开平矿务局第一任总工程师时期，不辱使命，为唐山矿建设付出了心血和汗水，为唐山矿被誉为中国第一佳矿做出了重要贡献。白内特在唐山矿正式投产后，又受命去勘察安徽芜湖附近沿江各地煤铁矿。勘察任务完成后却不幸罹病，于1883年8月病逝于上海。

白内特离任后，金达接任开平煤矿总工程师。金达在开平煤矿工作20余年，主持修建了中国第一条标准轨铁路和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他所作的工作主要是为开平煤矿的煤炭运输打通道路，不经意间，他不仅出色完成了唐廷枢交办的修铁路任务，更开创了中国铁路运输史的先河，1905年，清朝政府授予其二品官职位，“持双龙宝星”，对他进行褒奖。金达在修建唐胥铁路以及延展铁路施工现场工作的珍贵照片，也证明了他获得此荣誉当之无愧。

金达在来中国之前，由于在英国、俄国、日本等国从事多年铁路修建工作，积累了许多经验，因此他对投资修建中国铁路情有独钟。他通过德璀琳与李鸿章接触，表达对发展中国铁路的看法，得到了李鸿章的赞同。1885年8月，清政府批准成立开平铁路公司，金达被任命为总工程师（他同时仍任开平矿务局的总工程师）。开平铁路公司从开平矿务局购买了唐胥铁路，并将铁路修至北塘河口的阎庄。1886年，唐阎铁路竣工通车。1887年，在另一名工程师的协助下，金达负责到芦台的铁路修建，首次使用了美国进口的机车和煤车。这一时期，筑路工程异常艰难。金达率领测量人员在泥泞的 沼泽地里精心测量，规划铁路建设蓝图。在建设河流上的 铁路桥时，金达坚持在工地上指挥施工，使铁路工程进展顺利。同年，开平铁路公司改名为天津铁路公司（也称中国铁路公司，英文名称China Railway Company），继续修筑至天津的铁路。铁路修至塘沽后，在取道问题上出现争议。大多数人希望修筑天津至大沽线，但金达主张的路线为取道左岸抵达天津，以此来避免修筑更多的桥梁。中国官员们采纳了金达的建议，并允许其雇佣更多的外籍工程师。1888年8月，唐山至天津之间铁路完工通车。1890年中国铁路公司又将铁路自唐山向东延伸修至古冶。至此开平矿务局唐山矿与林西矿均拥有了便利的煤炭铁路运输线。

1886年，李鸿章曾正式向朝廷 告了唐胥铁路的成功运营，并要求向东西两个方向分别展延到山海关和天津。这个 告得到了朝廷的御批。史学家评论道，开平煤矿不但克服了对于采矿的反对，它还赢得了在中国创建铁路的斗争。

开办煤矿需要大量资金，尽管有了可以对外公布的开平矿务局招商章程，但仍需要有人具体招商集资。在这方面，唐氏家族和俆润发挥了重要作用。唐廷枢的哥哥唐廷植（唐茂枝）早年曾在怡和洋行天津经理处工作，当唐廷枢奉命去筹建轮船招商局时，唐廷植就回上海怡和洋行接替了唐廷枢的买办职位。当开办开平矿务局需要巨资时，主要是通过唐廷植在上海金融界和商贸界的影响，努力奔走，游说各方，为唐廷枢创办开平煤矿招来了巨额资金。唐廷植对唐廷枢在事业上的帮助非常得力，一直到唐廷枢逝世，唐廷植在上海始终是唐廷枢权益代表人。徐润是为唐廷枢招募资金的另一个主要人物。徐润是唐廷枢的广东老乡，也是一个精明的买办，两个人曾合作创办过多个企业和商行。1877年后，为创办开平煤矿，唐廷枢经常到北方活动，时任上海轮船招商局会办的徐润就主动挑起了打理招商局业务的重任。在募集资金的过程中，“唐徐诸公，因友及友，辗转邀集”，徐润一方面发动亲友们踊跃认购开平股票，自己更是倾囊相助，他认购的股份占到开平全部股份的15％。1881年，李鸿章札委徐润为开平矿务局会办，1886年，徐润离开招商局后北上唐山，全力协助唐廷枢经营开平煤矿。

开平煤矿开办后，由于产煤量日益增加，矿厂工人人数也相应多了起来。为加强开平矿务局的管理，1881年11月，李鸿章又向朝廷请求调广西候补知府吴炽昌出任开平矿务局会办。吴炽昌是一名“老成干练、朴实精详、通晓西国语言文字，于矿务商务尤为熟习”的难得人才。吴炽昌奉调来开平矿务局出任会办职务后，因唐廷枢还要兼顾上海轮船招商局的事务，经常不在唐山，他实际上是主持矿务局工作的驻局负责人。1882年，吴炽昌来后不久，就又奉命处理矿局界内司法事务。当时，开平矿务局雇佣的工人“招雇有保，稽查有章，尚易约束”，但外来的土棍勾引工匠聚赌，以及土匪抢劫偷盗等情况也时有发生。而管理地方治安的滦州、丰润等地的官吏离开平矿厂距离较远，处理案件极不方便。为此，唐廷枢于当年4月给李鸿章写禀帖，请求委派吴炽昌在矿山就近讯问处理“酗酒斗殴、外匪潜集、赌博行窃”等一般治安案件，重大案件仍送地方处理。八天后，李鸿章迅速批准了唐廷枢的请求“准暂由吴守炽昌就近督查审讯，量予枷责发落按月呈 ，以归简便。仍需秉公妥慎，勿得滥刑，致败令名”。应该说，李鸿章的这一批复是对开平矿务局的格外支持，他赋予了一个企业部分司法权力，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先例。而这种做法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在随后的日子里，开平矿务局顺利投产出煤，唐胥铁路建成通车，煤运河建成通航，企业的发展如日中天，蒸蒸日上。

前文提到津海关道黎兆棠曾与唐廷枢一起“妥筹会办”开平矿务局，后来又有两任津海关道郑藻如、周馥先后任开平矿务局会办。让津海关道充任开平矿务局会办，是李鸿章支持开平矿务局的良苦用心。“海关道”是大清国“被”开放之后的产物。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更多口岸被迫开放，中央就在各口岸设立了正四品的“海关道”，负责“关务”和“交涉”。原先，“天津海关道”由天津驻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天津河间道”（简称“天津道”）兼任。李鸿章提出，如果能够设立专职的“天津海关道”，不仅能确保专人负责繁重而微妙的外交通商工作，而且能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乃至中央在外交事务中获得极大的缓冲余地，“洋人往往矫强，有‘关道’承上接下、开谕调停，易得转圜。在李鸿章而言，还有更为老辣、有远见的一步棋，那就是将“天津海关道”的干部任免权，留在了省里，抓在了自己的手上，直隶可直接任命的职位有3个：天津海关道、通永道和清河道。“海关道”的任免权在李鸿章手上，除了首任陈钦之外，后来的黎兆棠、郑藻如、周馥、盛宣怀等，都是李鸿章的亲信。郑藻如，广东香山人，1878年接替黎兆棠任天津津海关道。他到职后即被任命为开平矿务局会办。这三年正是开平矿务局凿井、修铁路、挖煤运河的关键时期，郑藻如以他的权力，为开平矿务局进口设备通关、解决涉外事务提供方便，帮助开平顺利开矿。1881年，郑藻如奉朝廷之命，以三品官衔大臣出使美国、日斯巴尼亚（西班牙）、秘鲁三国，为维护华工利益和祖国尊严做出了贡献。1890年，正在医学院读书的孙中山钦佩郑藻如“一邑物望所归，闻于乡间，无善不举”，曾致书向其建议兴农桑，禁鸦片，办教育。孙中山能够在青年时期向郑藻如诉说自己的政治抱负，也可见郑藻如当时的影响。此建议后来以《致郑藻如书》为题收入《孙中山全集》为第一篇。郑藻如还曾为郑观应所著《盛世危言》作过序言。在郑藻如之后任津海关道的是周馥 。周馥1881年任津海关道，1884年兼天津兵备道。周馥是李鸿章十分器重的北洋干将，他对开平矿务局的创建和唐胥铁路的修建及运行，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周馥后来官至两江总督、两广总督。周馥还曾写信给开平矿务局督办张翼，推荐其子周学熙到开平矿务局工作，周学熙在开平矿务局的历练过程，为他日后成为中国近代工业巨子打下了坚实基础。

前文提到的郑观应（1842─1921），是中国近代最早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理论家，是一个从买办转化的民族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其主要著作《盛世危言》，曾对中国思想界产生过很大影响。郑观应和唐廷枢、徐润关系甚为密切（唐廷枢之子娶郑观应堂妹为妻），先后参股于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上海造纸公司、上海机器织布局等企业，并纳资捐得郎中、道员衔，与李鸿章等洋务派大员也交纳日深。郑观应最早与开平矿务局的联系是1881年共同创办天津沽塘耕植畜牧公司。当时，唐廷枢在组织开挖煤运河时，见宁河县新河地方荒地甚多，便组织成立天津沽塘耕植畜牧公司，买荒地四千顷。开平矿务局出资六万五千两，占公司股本一半，唐廷枢、郑观应另招华商股银六万五千两，当时，郑观应入股三千两。此公司曾由清户部和直隶总督奏案咨札禀批，开平矿务局第一、二届帐略也详有记载，可惜后来此公司也被张翼私相授受，由洋人吞没。当年的《益闻录》曾做 道如下：“天津有客民在距津一百五十里地方，批租荒地五万亩，概从西法，以机器从事。行见翻犁锄禾，事半功倍。”

1891年3月，郑观应蛰久思动，自请盛宣怀举荐，由李鸿章委任为开平煤矿粤局总办，负责购地建厂，填筑码头。从此，开平矿务局又在广东开辟了煤炭销售的阵地。郑观应在总办开平矿务局粤局事务的同时，也正在冲刺他的《盛世危言》，1894年，这本影响中国发展进程的鸿篇巨著终于杀青。康有为、孙中山、毛泽东的思想都曾受此书的影响。

在唐廷枢经营开平矿务局的后期，留美幼童唐国安、吴仰曾等被分配到开平矿务局工作。留美幼童是清政府选派的公费留学生，毕业后回国工作。唐国安是唐廷枢的侄子，到开平矿务局后，留在唐廷枢身边工作，亲眼目睹了开平矿务局鼎盛发展时期，帮助唐廷枢处理了许多涉外事务。后来，唐国安出任清华学堂的第一任校长，为中国近代教育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吴仰曾是学地质专业的，是开平矿务局会办吴炽昌的儿子。1872年，清廷下令“挑选幼童出洋肄业，他年十一岁，是首批被选赴美留学的三十名“官学生”之一。1882年考入美国纽约大学，毕业后归国在直录省任道员，办理开平矿务兼办京张铁路煤矿。还担任过学部对西洋留学毕业生归国考试的“同考官”。他勤奋好学，精于数理化，通晓采矿工艺，曾编写过《化学新编》等书。在开平矿务局工作期间，曾携带照相机去热河等地查矿找矿，摄录现场景象，为开发矿业提供真实的图片资料。1886年，吴仰曾再赴英国学习矿冶，1890年毕业于伦敦皇家矿冶学院。此后，吴仰曾先后在墨西哥、瑞典、西班牙等国办理矿务。回国后，吴仰曾成为矿冶工程师。他先后在热河、南京附近的矿区工作，并曾经赴浙江勘查矿藏。后来他在开平矿务局工作多年，曾任矿务局帮办等职。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时，吴仰曾在矿务局组织自卫队保护矿产，后来矿务局自卫队还曾拒俄国军队夺取开平煤矿。开平煤矿沦为英资公司后，吴仍任要职。后吴仰曾转任鸡鸣山煤矿总办。宣统元年（1909年）他获赐进士出身，赏花翎二品衔。中华民国建立后，他曾任国民政府工矿厅工程师。民国9年退休后，他又在天津、汉口等地兴办实业。

当年来开平矿务局工作的留美幼童还有邝荣光等人，可惜至今没有发现他们在开平矿工作的照片和有关史记。当我们罗列了这么多历史名人，特别是研究了这些历史名人都和唐廷枢创办开平矿有关的历史之后，我们对他们，即中国第一佳矿的创业者们，印象更深刻更清晰了。唐廷枢的创业团队将会永垂史册。

(杨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