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窑洞记事
今天去看望我父母,和老人家就聊起人生来。
我说人这一生,能挣多少那都是命!当初我学习还行,考上大学,奋斗了半辈子,城里弄套房子,不容易啊。
可是村里面的同学,人家一个拆迁,在自家院子里胡搭乱建,弄下五六套房子的多得是!那可是城郊房啊。
说着说着,就说起我们家拆掉的六孔窑洞来,那是1986年盖的。那个时候,我刚刚第一年参加中考,没考上,暑期家里就盖房子。
农村盖房子是件大事,首先得找大队里批一块宅基地。当时,大队里给我们家批了六孔窑洞的地皮。这块地紧靠北面村头,离村边也不过五十米。
这一大片地以前是种苜蓿的,地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沟,我们称之为死孩儿圪座儿。过去的人非常之迷信,夭折的小孩儿是不能埋到坟里的,要扔到这个圪座儿里,让狼拖狗咬,大约也是天道循环之意。
我们家宅基地所在的这一排窑洞大致就跨过这条圪座儿,所以地势比较低洼,所以需要另外从其他地方取土把它垫高,然后才能圈窑洞。
我们家没有车马,父亲只能掏钱雇人用车马把200--300米远的地方炸下的土拉到宅基地。
我们村附近正好是汾西矿务局化工厂,父亲天天上班回来带圈窑洞的东西,钢筋,水泥,炸药,雷管,然后小心地收藏起来。
村里人迷信,动土是要拣日子的。动土的前两天,我经常在窑顶上看晾晒炸药,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挖机,全靠人用镐头刨,铁锹挖,多长时间能弄下500--600方的土呢?
动工的那天,父亲请了一帮子同龄人帮忙,他亲自动手,掏炮眼,自己往TNT炸药里插电雷管,连炮线,三卷TNT炸药外边是包成大包的黄色硝酸铵炸药(化工厂就生产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全部放进了炸药洞,再用砖头、土块把炮眼填死,然后拉着我跑到远远的地方,用四节大号电池一对,“轰隆”一声,大片的土垮塌下来。
时至今日,我还能回忆起父亲当时紧张的容颜。
请来的朋友们就帮着铲土,找来的拖拉机、小四轮、手扶拖拉机、马车就往宅基地上运土。
不容易啊,村里人讲究个“高”字,一是地势高,利于出水,下了雨,不积水,干燥,二是自家的地势高,高过邻居,不仅显得气派,而且有高人一头的意思,高人门第,利于子孙。农村人讲究西高东低,西面比东面高,还能说下去,但东面比西面高,那是要吵嘴打架的。
垫好土之后,就开始打大壁。所谓的大壁就是自家窑洞两个边上的黄土打夯的厚厚的两个墙壁,它对窑洞起到捧和夹的作用。窑洞是拱形的,自然,有一个向外的力量,就需要大壁把它挡住,把它夹住。等到窑洞圈好之后,拱形的窑顶上面再垫上几米厚的黄土,压住,捧住,夹住,窑洞才牢靠,才能千秋万代。
我们住的老院子是我家的祖产,当年是三进院的豪门大宅,孙子不成器,到我祖爷爷的时候,已经卖得七零八落了。我爷爷活的时候常背他的古儿,痛陈”“革命”家史,他有句口号,叫做“叫化回来也得有个立棍棍处“,他手里弄回来一间半上窑,两眼岔窑。
八十年代,农村人人批宅基地,家家筑新院子。老院子大门就常常被摘下来,当做夹板去筑夯。筑夯的时候,先在确定好的大壁的位置的四个角上立八根粗木头作为柱子,南面两根柱子里侧放置一块门板,北面两根柱子里侧放置一块门板,然后西面两根柱子内侧放置一根木柱,东边两根柱子内侧放置一根木柱,这样两块门板和两根木柱之间就围成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中填入黄土,人踩,夯筑,一层一层的填高,筑到三四米高,然后撤去柱子和门板,风噑日晒好几个月,最后夯土大壁坚硬如铁,稳坐如山,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施工。
打好了大壁,就开始拉砖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块砖2分钱,到我们家圈窑洞的时候,一块砖大约是5分钱,30000块砖就是1500块钱。
家家户户都圈窑起舍,砖是必需品,这个时候就得在工地上留人,照看东西了。
看什么?看土,不能让人家偷地拉走。看砖,小心丢失。还要看灰。
那时候,我干得最多的就是浇水。
买来了石灰石,得滋水,石灰石上滋了水,就冒出腾腾的白气,然后崩开,热浪逼人,崩开的石头再化作更小的石灰块,最后化作松软如棉花的白灰。白灰四处飘散,砖垛上,黄土上,大壁上,我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
我们在地上挖一个四四方方的地窖,三米见方,旁边修一个淋石灰的砖池子。
用铁锹把石灰铲到池子里,加水,用铁耙不停地来回拉推,搅拌成石灰水,然后拉开出口的砖,石灰水就从出口经过篦子,冲向池子,穿过过滤的笼子,倾泻到池子里,慢慢的凝固成石灰膏。
砌墙的时候,石灰膏再搅拌上沙子就是砖块粘合剂,特殊的地方(比如门窗洞口)才用水泥砂浆。石灰砂浆干了以后,砖是青色,灰是白色,看起来非常的舒服。
这种窑洞有个名称,叫做清水墙墙,意思是外面不涂白灰,不做修饰。
圈窑洞下来就是砸根脚,也就是打地基,地基必须打得牢固,地基打得不牢固,那叫做坐下灰渣底子,不仅房屋不牢靠,对后人也不好;同时地基不能比别人家的低,否则很可能周围的水都涌进你家院子里来,或者周围的水把你家的院墙或者窑洞根脚泡松泡软,这样的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说,还有性命之忧。
我们在黄土地基上挖壕,用打桩机没日没夜地砸,“砰砰砰砰”,打桩机甩着两块几十公斤的钢铁,一边不停地向前挪动,一边奋力的敲击着脚下的混合好的黄土白灰,来来去去,一层又一层的砸的结结实实。有些不好处理的地方,就由两个人抬着木夯“嗨哟嗨哟”的夯筑。
夯土筑牢之后,就开始砌砖,现在是打地梁,也就是直接用钢筋水泥砂浆浇筑成地基框架,然后在钢筋水泥地基上砌墙。过去没有这条件,只能用水泥砂浆砌砖块,一层一层地砌。
砌到和地面平齐的时候,要平整一下地面,把根脚填结实,平平整整,结结实实,然后才能往高筑。
这个时候,我的任务是给砖饮水。我们村1980 年就有了自来水,家家户户动工的人得给看水泵抽水的送几盒烟,让人家知道谁家动工了,需要大量用水,多泵一点,不要阻碍自家施工。
比如,我家外公是泥瓦匠,但他只擅长做院墙,做火灶,盘火炕,对插窑旋(就是做窑洞顶子上的拱形部分)就干瞪眼了。他是阎锡山晋绥军连级教导员出身,那个时代有几家圈得起窑洞?手艺没学全吧。
我大舅舅(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哥哥)倒是全活手艺人,小的时候和我妈关系还不错,他家儿女没读成书的,一家人在外头揽工,给人起窑洞。我妈本来想让自己哥哥给圈窑洞,自己人,一样的工钱,质量肯定没得说,结果我大舅舅怕我妈不给他钱,硬是不答应。后来我家和他就没有来往了。
我父亲请的是本村的侯三,人家也是一套人马,挑了个黄道吉日,就动工圈窑洞。
后壁、前壁、大壁一层层的筑,小工和砂浆,搬砖,大工操瓦刀,砌墙,我们的任务是勾缝和打擦,大工砌墙时抹的缝干了以后,或者凸凹不平,或者砂浆缺漏,或者砖上有灰浆,我先用铲铲把砖缝按压平整,缺的补上一点,再用铲铲刮去粘在砖上的灰浆,努力使砖缝整洁漂亮。
一般来说,普通泥瓦匠筑到两米来高,窑洞前壁分岔的时候就会停手,等着全活儿的师傅来插窑旋。
插窑旋的时候,师傅们先在分开岔的两堵墙上安一个拱形的类似量角器的木头架子,然后用水泥沙浆往架子上砌砖,一边砌,一边用锤子往砖缝里钉事先预备好的木头楔子,因为开始的时候水泥砂浆是软的,必须有木头楔子吃劲,从两边墙往中间砌,砌好拱形觉得没问题了,把架子撤出来,往前面挪,从后壁一层一层的望出挪,一直挪到窑口。
这样,从东边西边往中间一孔一孔的修筑,最后修最中间的一孔窑洞,到窑口平齐的时候,要举行合龙口的仪式,大约和盖房子上大梁的仪式相仿。
主家要蒸供馍,杀大公鸡,把公鸡血滴在窑洞内以驱邪,我记得当时在中间窑洞里好像还挂了一串东西,有小镜子、红布条条、朱砂、小弓箭之类。砌上最后这块砖之时,要放炮,同时师傅在架板上往下撒香烟、撒糖块、撒分币,让看热闹的人抢点好彩头,祝主家万事亨通。
我妈记得,插窑旋的师傅让她把衣襟兜起来,接高处扔下来的供馍,说“你接得住,叫富贵荣华,你没接住,叫荣华富贵”,我父亲当时41岁,我母亲34岁,把他们高兴的。真是,往日里,只看见邻居们耀武扬威,圈窑起舍,现在自家也圈起了新窑洞,幸福啊!
今天我突然对父亲母亲评价了一句,说那个大窑旋插得不好,觉得不太圆。我妈说请的两个插窑旋的师傅还是有名的好手。我说,我记得我外公家的窑洞那窑旋真是圆当当的,很漂亮。我母亲说那是你大舅舅插的。
我说,刚住进去的时候,觉得那个大窑旋(拱顶)有一种下坠的感觉,我真怕它坠下来。
我父亲说,那个窑洞筑得好着呢。那一排四五家,数咱们的好!咱们东边的那才叫不好。咱们家是大窑旋的窑洞,外面带个雨罩。东边的、西边的,都是扇子面的。扇子面的筑得不好的话,就像是棺材,压人,东边院子里死了三个人,病死了一个,儿媳妇生孩子难产死了一个,一个儿子跳了水库。凶宅,不好。
我母亲说,咱们的房子好,出了你们两个大学生。人家最东面的邻家筑大门,还专门跑到咱家来量大门的样子和宽窄,后来人家儿子在太原,女子是教师。
迷信,纯粹是迷信!哈哈哈。
拆迁之前的乱象
合龙口之后就是筑面墙,也就是窑洞最边边的部分,后壁、左壁、右壁、面墙一起做。
为了美观,我们在窑洞外面带了个雨罩,遮风挡雨,看起来也好看。
这个雨罩是筑在前壁分岔处延伸出来的钢筋混凝土块上的,我觉得同样的问题还存在,就是拱形不圆。
那时候母亲已经不当民办教师了,分田单干了嘛,在家里务农,父亲一个人挣工资,肯定经济上紧紧张张,当时六孔窑洞我们只完完全全的做好了四孔窑洞的面墙,把西边的两孔雨罩以下的部分剩下了。若干年以后,才慢慢的修起来,我结婚的时候,那两间就是我的新房。
忘了件事,就是门窗,我记得那时候我舅舅(二舅,我亲舅舅)还在兴县黑茶山林场,还是已经调到了县林业局呢?忘记了。帮我们买了不少的木料,窑洞里的门框、窗户都是一边筑墙,一边安上的。
完工之后,就开始整治窑洞里面了。先铺炕,做灶台,然后平整地面。有钱人家平整地面用的是水泥砂浆打底子,上面再抹一层细水泥。平滑如镜,美观得很。我们没钱买那么多文水沙,拉的是磷肥厂的磷渣,也一样能用。当时还不错,后来就不行了。有的地方空洞,有的地方鼓起,碎裂。后来全刨了,重新铺上了瓷砖。
隔了一段时间,开始垫窑背了。就是在拱形窑顶上垫土,要垫好几米厚,才能做到冬暖夏凉。垫窑背是苦活计,我记得垫了两次。第一次是雇人垫的,两个人在窑洞后面把事先准备好的黄土铲到荆条编的笼子里,两个人在窑口上用辘辘把笼子绞上窑顶,另两个人把笼子里的土倒到窑顶上。能干活的人也能吃,那时候干活不仅要挣钱,还得管饭。六七个后生,一人一个大挠碗,我母亲和一个邻居两个人做面都赶不上人家们吃。
垫上的土最多踩一踩,不能打夯,得风吹雨打,慢慢的洇湿,下沉,结为一体。过上几个月,土下沉了,再补垫一次。这次是自己人垫的,我姑姑家儿子们在他们村村里找一帮子朋友来帮忙,垫得高高的,留下余量给下沉,同时按个简易的陶瓷管子,走雨水用。
等什么时候,窑背上的土瓷实了,不再下沉了,才能在窑顶子上铺砖,做下水。
刚开始我们连院墙也没有,按民间习俗,两院邻之间总是一递一半筑墙,东面的邻居家里劳力多,有钱;西面的邻居大集体时候是开拖拉机的,分田到户以后,天天开着拖拉机动弹,也有钱,人家们都是实心墙,我们筑的是空心墙。
先把院子的东墙、西墙筑起,再把西南角做了一段,因为在西南角要安茅厕,没墙是不行的。正面修不起大门,安了个篱笆门,一样用。
后来,我们一步一步的圈起了院墙,修筑了大门,铺好了院子里的散水,做好了菜地和散水之间的花栏,补齐了面墙,整理好了西面的两间。然后铺窑顶。
这些活儿我外公干的不少,记得铺窑顶的时候,我算是技术工,专司接砖,父亲把砖一块一块的扔给我,我在窑门洞接住,码在踏道上方,母亲和弟弟搬倒用砖的地方。然后我们和泥,调水泥砂浆,外公和父亲铺砖。这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一块一块摆就好,只要做好水平,让所有的砖都向落水口方向慢慢倾斜就是了。
铺好之后,再用水泥糊糊灌一遍,填死砖与砖之间的接缝,抹平整,以后就不怕下雨的时候往窑洞里面渗水了。
我们在院子里栽了两棵梧桐树,养起了鸡,喂上了猪,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茴子白、辣椒、黄瓜、西葫芦、韭菜、白菜、土豆、萝卜、玉蔓菁、豆角......
移来了葡萄,种植了草莓,养了两棵苹果树,种上了糯玉米。
一年四季,院子里生机勃勃。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窑洞前面张上黑色的遮阳网,在院子里听着咕咕钟鸣唱纳凉,秋天的时候,雨夜里,我们在雨滴密集地敲打硕大的梧桐叶子的声响中酣然入梦......
可惜,后来窑洞拆了,虽然家里安装了土暖气,但终究不方便。
六孔窑洞的院子,半亩的菜地,都没有了。上楼了,分了两套了,还欠我们一套。
才二十年的窑洞,就这么拆了,村子里的人,没有了田地,没有了宅基地,没有了小院子,进入了钢筋水泥的蜗居。
这可能就是宿命,中国人的宿命,进步的宿命,也是乡愁的宿命。
没有了小院,没有了窑洞,没有了土地,成了无根的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