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共和国小两岁

共和国属牛，我属兔，掐指算来，我小两岁。

一

几岁开始记事儿的？查无文献记载，不可考。记得最早的，是上房爬梯子，且居然一磴一磴地够着房檐了。之后，不甚明了了。后来懂点事儿了，听母亲说起这事儿，说差点儿没把我摔死，揽在怀里好半天才醒过来。

二？？

上幼儿园了。就村头一片打谷场子，没有围墙。全部设施，一个麦秸垛，还有一个王米秸垛。幼儿教师是位不识字老奶奶。不过，她晚上要去扫盲夜校的。她教我们唱社会主义好，唱高高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游戏可多啦，我们男孩折飞机，打碗儿，撂杠，碰拐，小小姐们则是拾石子，墩山，跳绳，玩泥巴，当然不是耍尿泥。捉迷藏，倘使逮住了一个。，便大家一块儿大喊抗美援朝大胜利。

三

上头提倡六岁入学。一个大黑屋子，靠天窗透亮儿。一本国语，一本算术。爱不释手的，是写有注音字母也叫注音符号花花绿绿的小卡片儿。第一堂课，老师教我们怎样上下学。自学校向周边辐射几条线路。上学，每线路上离校最远的挨个儿依次叫上同学排队入校。就这样，两个，三个，多的排到十几个，整整齐齐，喊着一二三进校院。放学，还是一条线一队，挨个儿由近而远依次回家，直到最后一个走回家门。

四

钢铁元帅升了帐了。村西有了铁厂。壮汉们轮流拉风箱，枣木枝子在灶火门里吱吱响，火苗子窜出老高。。一一一我们小孩子放学后串街看墙画。这边是人定胜天龙王交印，那厢是一个特胖的弥勒佛样的红薯爷爷，左手右手拉着十多个小红薯。大家也都吃集体食堂饭了。笼一层一层那么高，掀开耒，真叫个热气腾腾。那年月，三面红旗。人们没明没夜地干。深翻地，半夜煮一大锅红薯，男女老少围拢在一起，你一个，我一个，蹲着或坐地儿吃。我，当然也不甘落后。

五

到了六零年，白馍不见了，玉米饼子，谷面窝头，后来就瓜菜代了。从那时起，我养成一个习惯，放学后不用大人说话，自门后拿上薅锄，|提上荆篮就走。去哪儿？去村外道边控野菜。最喜欢的是猪耳朵棵，肉厚实在。六二年春，河边的树木，下身都光光的，碾子上轧玉米轴，说是高蛋白。母亲说，不怕。日本鬼子在时，咱家没地，你爹在区政府抗日，政府每月给一斗荞麦皮。你爹让鬼子抓去南壕砲楼蹲水牢，整整七天，俺每天讨要了给他送饭。什么苦没经过，现在好了，再难，也熬得过。

六

是哪一|年冬天，老师让我们上学都带把剪子，镰头儿也行。上完课，都去麦田给麦子间苗。麦垄厚厚的，剔除了一半老师说还不行。记得最有趣的，是上边来了个技术员老林，教队上栽棉花。尺数耒高的棉花苗，在水里先洗澡，从根儿到梢儿白白净净，象要出嫁一样，。然后一排排齐齐整整地放倒在田埂上晒太阳。中午了，还不让栽。队长急了，老林说，越晒苗子越渴，到时栽下，苗子会拼命喝水，成活率就高，兵法上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时，知道八字宪法，至于肥田粉，六六粉，我们小孩子家不懂。

七

饿归饿，乐归乐，三年困难时期，村里起来一座戏园子。施工，夜里点着汽灯。一个水桶样的家伙，提起来，打气，划根洋火儿一点，呯的着了，越来越亮，亮成了白色。开锣唱戏，最欢快的自然是我们这些十来岁的。那时台口一茬接一茬，有丝弦，乱弹，梆子，蹦蹦儿，老调，秧歌，有时也有京剧，元氏的。有一回，负责找戏班子的村干部犯牙疼，村医给他开了方子，可到药铺拿不出来。原来方单儿上的平山红，白菜心儿，錋簧丝儿，都是演员的昵昵称外号。还有一味，盖月雕，元氏京剧团领衔演猴王的。我那时看上了瘾，照印象画包公，画赵云，小伙伴们说我大画家。

八

人活着，谁没个第一次。我经历的第一次可多了。

第一次坐火车。随父母去石市，在元氏等车。一声长啸，哐当哐当过来了，缓缓停下，哧的一下浑身冒白烟。同行的一位老大娘说，国家养活这么个家伙，气性还挺大，哎呀呀，这得多少壮小伙子，使多大劲儿才能开动呀？

第一次看公共汽车。那天，早得了消息，太阳没上来，村北口就一大片人。三里五乡的都有。突然，人们欢呼雀跃。眼看着一座红房子晃晃悠悠过来了。说晃晃悠悠，刚修的土路，不好走。也许司机见这人山人海，特意放慢了。不时有人惊呼，它怎么自已会走啊！

第一次村里安电灯。县上来人，边安边讲安全用电。民兵连长听着听着不服了，说我不信，我试试。伸手一摸灯口，向后来了个趔趄，脚后跟门槛一绊，一个仰八叉倒在街上。好大工夫才爬起来，口中连说，好厉害，好厉害。须知，民兵连长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他说厉害，谁敢不信。

一一第一次安水泵。多少年的漏斗水车，拆了。电工说安的叫个四寸泵。周边有菜园子的在一块商量，水上来了谁先浇，得有个次序。电闸一合，说时迟，那时快，水漫金山，菜畦的界埂一古脑推平了，道路，谷场全是水了，人们躲都躲不及。可几乎同时，井也干了。队长说，赶快打新井！

第一次见了人的骨架子。城西胡家庄县医院进了台叫透视机的，同学们排队体检。机器就露天在院子里，也没搭个棚什么的。大家挨个儿向前，很快围成一团了。原来体检完的不离开，回头看别人的。女生们嘻嘻哈哈，说好看难看，原来都一样啊。

我还第一次看到过公安办案。山上着了火，县公安秦科长下来访查。说是科长，治安刑事，全县哪里有事，就他一人跑，光杆司令。那时村里还没电，秦科长找了座高房，还借了当年食堂用的一把堂锣，|边敲边扯起嗓子喊，谁把火弄着的，来我这儿 道。本家一位哥听到了，上前说别喊了，是我。科长说，机关这两天正该磨面了，很我走吧。结果是到县上拉了几天大磨。

都是些红领巾时代的记忆。至于后来，一千零一夜，能说完么？而今，已是上天下海，火星都去了呀！总之，比共和国小两岁，共和国经历的，耳闻目赌，有我一份，尽管只是一个农家孩子的视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