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笨鸟也先飞 -记西昌机务段青年工长陈健

天空中有成群的飞鸟划过,山水间静卧着一条弯曲的铁路。一个精瘦的小男孩,蹑手蹑脚走近铁道线,悄悄地躲在了夹竹桃的后面,眨巴着亮晶晶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铁道线,静静地等候着。

终于,有列火车轰轰隆隆开过来了。小男孩心里有些害怕,但是,他勇敢地咬紧牙关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火车地动山摇般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然后,目送着它渐渐远去……

小男孩叫陈健,当年6岁。跟着妈妈从家里来到平顶山,看望在铁路上班的姥爷。这次走亲戚的最大收获是:既看到了姥爷,也看到了火车。那个吼叫着奔跑的庞然大物,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那机头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让它具有了那么大的威力?绿色的火车脑壳,在男孩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许多难解的谜团。

带着这些谜团,陈健一天天长大。

如果要修车 功夫在车外

17年后的夏天,23岁的陈健从成都理工大学工程技术学院毕业。为解儿时的谜,他毅然投档铁路,如愿来到了成都铁路局西昌机务段工作。标准的河南小伙儿就这样提着一个行李箱,只身来到了西南山区最艰苦的成昆线上,来到了大凉山,住进了机务段刚刚落成的单身宿舍。从此,当年那个在铁路边捣蛋的小男孩,就真的和铁路、和机车,结下了不解之缘……

仲夏时节,随手可掬的阳光,穿过如盖的绿阴,洒落在娇艳的三角梅上,给西昌机务段平添了一道风景,也给初来乍到的陈健带来了些许慰藉。毕竟,就在一年前,刚刚恢复的西昌机务段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单身宿舍。师兄们告诉他,那时的住处确实太差。夏天的夜晚,活跃的蚊子扰得人睡不着觉;冬天,西北风不停地刮,老建筑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柔弱。现在,3栋雪白崭新的职工宿舍拔地而起,陈健已经觉得幸福了不少。可是,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穿上崭新的铁路制服,虽然人精神了不少,却让陈健彻底“蒙圈儿”。从学生一下变身为一名机车检修工匠,应该学什么,做什么,怎么做?

走进检修库,陈健接受的第一课,不是什么技术问题,而是学听西昌话。三年前从河南老家到乐山上学时,陈健曾有过适应语言的阶段。可是他不曾想到的是,同属四川的乐山和西昌,仅仅相差300多公里的距离,语言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有一次,陈健听到班组的师傅们正在热烈讨论着一个“香甜”的话题,赶紧凑过去问一句:“吃啥好东西?”工长唐本来响亮答一声:“吃齿轮。”师傅们顿时乐开了怀。原来他把西昌话的“齿轮”误听为了“吃的”,在班组里闹了个“好吃嘴”的大笑话。从那之后,陈健就“傍”住唐工长不放,经常拉着唐工长聊天,学西昌话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聊得多了,陈健不但很快掌握了西昌话尾音很重的基本特征,能够比较轻松地听懂西昌话,而且还从唐工长说的那些西昌话里,听到了好多成昆线上铁路人的故事,了解到了好多大凉山的风土人情。在他听来,唐工长的西昌话具有一种特殊的美感,有很强的诱惑力。于是,他渐渐喜欢上了这方热土,喜欢上了西昌人和西昌话。当陈健也能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西昌方言时,在他身上,一股西昌的铁路味就浓郁起来。

一天,陈健正跟着工长干活。

“陈健,去工具箱拿一把手锤(榔头)过来。”师傅伸出一只手。

“好嘞,马上拿过来。”陈健屁颠屁颠跑回来,把工具塞到师傅手里。

“搞啥子搞,你给我拿的啥子哟。这叫检点锤!看清楚没有?”

新上岗“三级培训”刚刚结束,陈健在班组进行现场学习时,又闹了这么一出“检点锤当手锤”的笑话。从小好琢磨的陈健,颇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次“打击”把陈健的学习劲头一股脑提了起来。他死皮赖脸天天拉着、求着班组的吴桂林师傅教他认识各类工具,弄懂它们的习惯叫法、用途、使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项。别人下班了,他就趁交班没什么人的时候,躲在工具室的角落,不是盯着各类工具“发呆”,就是“把玩”几样工具。经过三个星期的勤学苦记,趟检作业中常用的、不常用的,总共38种工具的名称、用途和特性,陈健都铭记在心,也用到了实处,并且从此养成了特别爱惜工具的好习惯。陈健说:“在我床头上,一直都放着辨认工具时作记录的手账本。它虽然很薄,但对于身为工匠的我,意义很厚重。”

为揽瓷器活 狠磨金刚钻

过了听力关,过了工具关。小伙子正式跨入检修工匠行列。作为工匠的陈健记忆深刻的又有两件事。

一是悲:第一次被罚了款。2014年2月的一个夜班,陈健签字放行的一台内燃机车,却让检测器发现了牵引发电机发生过环火故障。因为这次漏检,陈健被考核罚款50元。事后陈健想,50元事小,如果不是检测器发现了问题,这台车放出上了干线,至少闹个机破事故,把列车甩在深山野岭进退不得,后果多么严重。陈健心里有了后怕,一下子感到了检修工匠肩上的责任。陈健说,掏出的这50元钱,我要记住一辈子。

二是喜:第一次亲手处理了故障。2014年4月,陈健检修机车时,发现小风泵压力表与总风缸压力表显示一致。他突然记起了马少云工长曾经讲过这类故障的处理方法,就按照师傅的教导进行了处理,故障果然迎刃而解。当看到这台机车“健康”开出时,陈健心中涌起了作为“机车大夫”的成就感,他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

当然,对陈健来说,更有意义的是成功编撰了《韶山4型电力机车乘务员教学软件》,并在段内得到推广使用。

从小,陈健就特别喜欢捣鼓计算机,在校期间就常常摸索着编撰一些简单的程序。车间干部了解到他这一特长,就示意他可以尝试把计算机知识与机车标准化作业有机结合起来,编撰一套教学软件,既发挥了自身特长又对安全生产有所促进。得到“点拨”的陈健就像打了鸡血,当天下午跑回宿舍,就想开始“战斗”。怎料,战火才刚刚点燃,就差点被当头一盆冷水给浇灭了。编撰任何一套程序都需要两个方面的能力,一是编程的能力,二是对所编项目的高度熟悉。第一种能力自己还基本具备,可第二种能力呢?机车对于自己还是一头裹着皮毛的囫囵大牛。陈健记得特别清楚,2014年4月18日晚,他几乎是彻夜失眠。一名机车检修工人,连机车电路都没有理清楚,就想编撰教学程序,那不等于痴人说梦吗?于是,陈健这个认准了死理就要下狠劲的人,傻劲又上来了,翻身爬起来开始摹画电路图。从那一晚开始,他每天画4张,一天不间断,一画画了整整一个月,生生把一张机车电路图像刻钢板一样刻在了脑子里。接下来,陈健找到车间技术员庄成和李亚可,组成攻关小组,一起废寝忘食,每晚都工作到凌晨两三点。连续奋战了整整3个月,终于攻克了诸多机车专业和编程上的难题,同年7月,隆重“出炉”了整套教学软件。

目前,西机段的韶山4型电力机车已达到178台,占全段机车总数的50%,可以说这套教学视频的使用,对于提高机车乘务员的技术业务能力,发挥了“及时雨”的作用。而它对于陈健来说,意义还远不止于此,在教学软件的编撰过程中,陈健边学边做,边做边改,高效率地把自己的“短板”——机车结构与性能这些知识完整地补了起来。自此,庞大的机车,在陈健眼里再不是囫囵的牛,陈健一眼就能看到它的骨骼与脉络。工作中,只要有同事问起他关于机车电路的专业知识,他都能如数家珍、从容应对。

不是笨鸟也先飞

陈健说话办事慢条斯理、有板有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气质,再加上办公桌上总摆放着厚厚的专业技术书籍,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仅26岁的大男孩。

经历了撤销和重建的西机段,就算是把全部“老家当”投进去,也无法满足管理岗位的需求。他们急需一些敢干、肯干、会干的年轻人,尽快走上管理岗位挑起大梁,迈开大步。2014年11月,陈健成为了这个机遇的第一位“受益者”。由于教学软件制作中的出色表现和现场竞聘的优异成绩,陈健在13个竞聘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趟检组最年轻的工长。可一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面对一个个“老成昆、老西机”,其中还不乏手把手教过他的师傅,他感到底气有点不足,他退缩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到主任那儿去“辞职”。

“你既然有机会坐在工长这个位置上,车间就会全力支持你,师傅们也会积极配合你。在成昆线上、在西机段没有什么论资排辈之说,担子交给你了,你就踏踏实实把它挑起来。”主任批评了他,同时给他指明了努力的方向。是啊,当年建段的时候,哪位老前辈不是把个人利益置之度外,把集体的利益摆在首位?没有人说过一个“不”字,没有人临阵打退堂鼓。今天,其他都在变,其他都可以变,但成昆人的精气神不能变、不能丢。

话虽如此,但陈健短短一年半的工作经历,对于工长这个职位来说,所见所做显然不够。因此,难免会听到一些“善意的数落”。可俗话说“熟能生巧”、“勤能补拙”,作为计算机爱好者的他,上班以来从不和同龄人一起打游戏,别人玩的时候他就学业务,先从理论学着走,再结合实际,坚持一天了解一样故障处理方式或是一条规章制度。现场作业中,虽然是工长,但陈健总是身先士卒,一个劲往多里去干。无论多脏多累的活,只要他看到了,只要他赶上了,都会立马挽起袖口就上手。有一次埋头苦干一天下来,口干舌燥、腰酸腿疼的陈健打开手机一看,一个数据把自己惊呆了。上班11个小时,自己的双腿竟然足足走了10万步。天神!这一个班,他不说干活,光是走路就达到了60来公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送快递。可实际上,他活动的范围,无非是在整备场的南头和北头之间来回奔波,无非是在机车的上、中、下部来回检查。就像蒙了眼睛拉磨的驴,围着巴掌大块地转圈。因为这个班,他和他的班组干了整整60台车。

“照这种干法,想不学会都难。”在工友们眼里,陈健俨然已经成为典型的“拼命三郎”。榜样的力量无穷。虽然年轻、虽然不完美,可人家完全是自己干出来的,还有谁不服气?没有!很快,陈健便在班组里有了声望,大家对他再无二话可说。

可人世间的事情哪有一帆风顺的。说来也巧,才“转运”没多久,一次夜班作业中,就发现两台韶山4型机车同时出现问题。一台车电空补位转换,得不到电,要换线;一台则中继位不保压,需要一根一根管子的查到底哪出了问题。没办法,只有两个工长,各自带队分头进行,从晚上九点一直干到凌晨三点,整整6个小时,才处理完毕。无奈机车出库晚点,唐本来工长和陈健工长都受到了考核处罚,可是他们都没有一丝抱怨。用唐本来的话说,“这样的经历一辈子不知要遇到多少次,吃一堑就会长一智。经历多了,以后现场应急处理的水平就会有所提高。”

作为“机车大夫”,加班加点给机车做检查早已成为家常便饭。有一次,一台紧急出库的机车需要更换零压变压器,可材料室又缺料,没办法,只有拆东墙补西墙。陈健围着整备场转圈,临修车、备用车无一放过,足足找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了匹配的零压变压器,让机车正点出了库。

2015年7月,素有小“春城”之称的西昌,卯足了劲儿顶着大太阳,迎接远道而来的陈妈妈。而此时,陈健却还在机车上进行硅机组检查和轴温测量,经过暴晒的机车内温度已达到50摄氏度,堪比“桑拿房”,要是在里面呆久了,再壮的汉子也吃不消。可是,轴温不马上测,等冷却下来,所得的数据就不是其最大承受值,必然会影响检查结果。甭管多热,陈健硬是在机车上呆了整整50分钟。等从机车上下来,人就中暑了。陈健感到头晕和恶心,回到寝室来不及喊声“妈”,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到天亮。坐在床边的母亲,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也记不得有多少次这样的突发情况了。有时候加班加到半夜,却发现还没吃饭;有时候下班太晚,只能草草地吃上一盒泡面;有时候生病了、难受了,就自己扛着。

如果非要问什么事会让“老成”的陈健感到欣慰、喜上眉梢,其实也简单,只要司机退勤时,有句轻描淡写的“好车一台”就足够了。在趟检组的每一天,哪台车从自己的手中放出去,陈健都会一一记录在手账本上。车回来了,就去问问司机车有没有啥问题,谁要是回答说“好车一台”,那他心里就别提有多美喽。

2016年,陈健又有了新的进步,他开始负责车间安监和职教方面的工作。离开了原来的趟检组,但对于整备场,他还是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每天不管多忙,都会找时间到整备场走一走、看一看。或许,让他怀念的并不是那里的景,而是那里的人、那里的气息。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只要你肯去,那里总会活跃着趟检工友的身影。他们对于陈健来说,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陈健上班近三年,回家仅三次。每次回家都坐火车,因为坐在火车上,陈健有一种家的感觉,有一种主人的感觉。他非常享受那次坐车去成都的奇遇。

“妈妈,火车有方向盘吗?”邻座一个小女孩儿问妈妈。

“小朋友,让叔叔来告诉你。叔叔是修火车的。”陈健低下头,开始了亲切的讲述……

看着面前瞪着大眼睛听得入神的女孩,陈健想起了20年前的自己。当年的好奇心,就像车轮下的钢轨,引导着自己走上了铁路,走进了机车神秘的大肚子里,弄明白了机车工作的原理,甚至能够医治一些机车的常见病患。“可是陈健,你真正了解机车、了解铁路、了解铁路人吗?作为检修工匠,你合格了吗,你能跟得上时代和铁路发展的步伐吗?”陈健轻声问自己,抬起头来把眼光投向窗外。

窗外,盘旋于大山的铁道展线,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周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