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一段真实的渔民生活

二十多年前，梅堰流行养殖美国加州鲈鱼，这是个外来品种，个大刺少肉结实，我有个亲戚在长田漾里搞加州鲈鱼养殖，利润可观。

那年，我父亲刚从上一轮创业中败下阵来，于是动了养鱼的心思，仔细向亲戚打听加州鲈鱼的养殖方法后，下决心带着老婆孩子当渔民去。

一条大水泥船被拖到长田漾一个偏僻的岸边，用粗麻绳固定，父亲说，以后这艘船就是我们的家。当时的我觉得这事儿还挺酷的。五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刚读初中的我蹦跳着顺着长田漾边的泥巴路跑去看工人搭船屋：顺着船舱的结构，用砖头砌起两间房间，装好铝合金窗，盖个水泥板顶。外间稍大做厨房，兼具做饭、吃饭和会客功能，所谓的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里头那间只有四五个平方，放个电视机和一个床房间就挤满了，柜子都没处放，衣服只能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木板上。卫生间精简到只剩门后面一个马桶。

以船为家

电倒是有的，从附近村里拖来的电线，可供照明、做饭、看电视和打空调。比较糟糕的是，船上太潮湿，电视机容易受潮，三天两头坏掉，让人炸毛。饮用水是附近村里自来水龙头上灌的，淘米洗菜时先用长田漾里的水洗，再用自来水过一遍，而洗衣服则只是直接蹲在船沿上搓搓，没有再用自来水过一遍的好待遇了。

渔船装修完毕，就开始干正事了。粗壮的长毛竹敲进漾中间的淤泥里，四根毛竹立成一个正方形中间挂一个大网，小鱼苗放进去。人一天吃三顿，鱼也要吃三顿，清早，我的父母就要去一里外的冰库里买冰海鱼。那些海鱼都是舟山运来的，不太新鲜的小个头海鱼被冻成8K纸那么大的一版，用蛇皮袋包住挂扁担上挑回船上放太阳下晒，冰融化后，用剪刀将海鱼剪成很小块的碎粒。小鱼苗个头小，却异常凶猛，一瓢鱼肉粒泼进网箱，每一条都能窜出水面来抢。

喂鱼

我母亲的一天，不是在剪鱼粒就是在喂鱼，一开始我也跟着她划小船去漾中间帮忙喂鱼，渐渐就觉得无聊，只能自己找乐子去了。

水泥大船的船头翘得特别高，要从船上去岸边，没点轻功跳不过去，必须搭个竹排。倒是这个竹排，给我带来无穷的乐趣。竹排靠近岸的一端微微有些入水，近岸的水草是小鱼小虾的栖息地，我蹲在竹排上看向水里，漾里水清澈，水草碧绿，鱼虾在水草间自由自在穿梭，不知不觉就游到竹排边，我伸手就能抓个虾捞条鱼。要是觉得不过瘾，就拿个网兜，往水草堆里一顿猛戳乱捅，提上来一看，网兜里鱼虾螺蛳总会令人惊喜不断。有一天早晨，我站在船头刷牙，眼睛随意一瞥就看到竹排上有个黑黑圆圆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只大甲鱼！我立刻扔掉刷牙杯，操起洗菜篮子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罩住。

鱼塘

网箱里的鲈鱼渐渐养大，小眼网箱里住着太挤，就分开来住几个大眼的网箱。它们长势喜人，食量也惊人，母亲一早上要拿扁担出去挑好几次冻鱼。有一天，父亲买了几个鱼钩回来，于是，我新的乐趣来了。每次投喂鱼食，我们划的小船旁边都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大水纹，常跟鱼打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水纹下面必定有大鱼。我坐在母亲喂食的小船后端，不用鱼竿和浮漂，鱼钩上挂块海鱼肉，鱼线一端缠在手上，模仿投喂鱼食的声音扑通一声鱼钩带鱼块抛在水里，用不了两分钟，手上就能感觉到有鱼拖动鱼线，不要激动，不用担心脱钩，这种跟在我们小船蹭鱼食吃的都是翘嘴白鱼，这类鱼嘴大胆大，一口咬住鱼块会直吞肚子里。只要我有耐心，手上的鱼线收收放放，慢慢耗尽它的体力，最后把它拖上我的小船就行。喂一次鲈鱼食钓回来两三条三四斤的大白鱼是常有的事，渔船上没有冰箱，钓来的白鱼只能腌好晒成鱼干吃，倒也美味无比。

虽说渔船上乐趣多，但也有烦恼。水里反射的太阳光实在太毒，往往一个暑假过去，我能晒成非洲版。一直和鱼打交道身上还会有一种鱼腥味，拿最香的沐浴露都洗不掉。

鱼养到一斤左右就可以开卖了，鱼贩子大清老早就带着灌满水的大卡车开到岸边，之所以特别早是因为要赶上当天的菜场开市。父亲开着挂梢机（一种带动力的小船）把鱼贩子带到网箱边，一网兜鱼活蹦乱跳网起来放框里过称，数数条数，算出个大约每条什么分量，给个什么价。这时候，我父亲会夸夸自己的鱼多肥美，让鱼贩子每斤的单价上加两三毛，鱼贩子则面露难色说这几天自己也没赚什么钱之类的云云，最后反正都愉快地成交了。每次卖了鱼，几个一起帮忙卖鱼干活的朋友一起船上吃顿老酒，算是酬劳了。那是养鱼人最快乐的时候。

网鱼

鲈鱼大收获

养鱼人最怕两件事，一是附近村民偷鱼。长田漾就那么大，对岸的村民水性好一些就能游到我们这边来。其实一个网箱里那么多鱼，拿一两条鱼去吃吃也不要紧，但是直接网箱里捞鱼有点困难，动作太大，容易被发现，都是一个村的，大家多少都有点认识，被看到了，面子上不好看。于是他们带把小刀，游到网箱边，在水下的网上割条口子，从口子里掏鱼。第二天我母亲划着小船去喂鱼食时，发现没有往常鱼争食的场面，觉得异常，网拉起来一看，鱼都顺着切开的口子跑了，于是一年心血都白搭。

鱼塘里的增氧泵

另一件害怕的事是打雷。夏天打雷前气压低，水里缺氧，网箱里鱼过于密集容易浮头，一旦浮头，那鱼可能会成批量死掉。哪天天气预 说可能有雷阵雨，增氧泵必须马上开起来。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一天下午，雷声滚滚，装在水里的四个增氧泵全部开足，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打在电线杆子上，停电了。母亲不顾危险划小船到网箱边用桨敲水人工增氧，父亲打电话到处求人来修电路。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所有的鱼缺氧翻了肚皮，全部死光一条不剩，几年辛苦归零。

自此之后，我们卖掉大船小船，又回到村里过普通人的生活，辛苦了七八年，钱一毛没赚到，只能算赚了一波人生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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