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纸厂
那些造纸的岁月
文/盛歌
中国的四大发明,其中两个就造福于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火药,我只朦胧的记得父亲有一次和我大伯在我们村的碾房制了一回,好像是用碾细的木炭,硫磺,硝石在一块铁皮上炒,具体怎么制和制来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还有一样就是造纸,这我印象就非常深了。
我们村里有很多竹林,春天来了,一根根竹笋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竹子的种类很多:斑竹,水竹,金竹,楠竹,苦竹,墨竹等,楠竹和墨竹很珍贵,在我们那极稀少。不同的竹子有不同的用处,用来造纸的是慈竹,可能有些地方称为毛竹。这种竹子相对贱一些,什么地方都长,长得还较快,其笋子的壳有毛,不小心碰到会刺进皮肤,导致红肿,发痒等,小时候母亲常用它来给我们做鞋底。慈竹笋很好吃,但我们感兴趣的是抓笋子上的虫,这种虫有硬翅与软翅,外面的翅膀呈硬壳状,有棕黄色,黑色及黄黑相间的,我们大都喜欢棕黄色的,笋子虫的腿有刺,我们捉来用南瓜叶包起,放点盐用柴火烧来吃,可香了,烧了吃之前,我们常把其腿上有刺的部分掐掉,然后用刷把签插进其大腿断处,一根签上插两只笋子虫,从中间绑在筷子上,把筷子放进一个小竹筒里,虫一飞起来时就成了一个小风扇,如果抓到四只,交叉绑起,就相当于有了两组叶片,风就更大了一些,其实那时候没感觉有多热,主要还是自己做出来了觉得好玩,有成就感。
我们把那种刚掉完笋壳的竹子叫竹麻,砍回来后,堆成一座座小山,一家人就在院坝各找一个地方,用一个硬物垫起,拿木锤一根一根的敲破,然后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的,背去放进操场旁边的两个塘里,也叫浆坑塘,放三分之二或者五分之四满后,就把新烧的石灰倒在最上面的竹子上,石灰都是自家烧的,可能一次要好几百斤。然后再用汽油泵从河里抽水来泡起,最先没有汽油泵,都是挑水来泡的,要数十挑水吧,水要淹过竹麻和石灰。
泡一段时间后,大概一两个月吧,竹子变软,用手撕得起细丝了,就把其从塘里捞出来,捞完后又把新的竹子放进去泡。把捞起来的竹麻放进一个坑里,我们叫其料子坑,这个坑要小一些,但竹子可以超过坑沿,放完后,用稻草盖严,有时还在上面放几块大石头压起,这应该是个发酵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常有一个小惊喜,就是过一段时间后,去把稻草掀开,会发现一些小蘑菇,黑顶,肉质很厚,我们叫其料子菌,有时不用掀稻草也可以看见,孢子状的就留着,让其继续长大,我们把大一些的捡回去熬汤,味道鲜美极了!
竹麻发酵一段时间后,用手能扯断捏烂了,就把稻草掀开,从坑里捞一部分出来,捞的时候感觉坑里温度很高,甚至有些发烫,冒热气,竹麻也更软了,还有些腻腻的感觉,捞起来后挑到两里外的一个碾房,这是专门碾这个的,中间一个木桩,用带子和木棒做的转换器(好像叫拐子)连接一根横木,这样横木就可以转动了,横木的尽头穿一个石碾子,以中间木桩为圆心,以横木和石碾子为半径用石板铺有一个圆的坝子,把发酵好的料子放在石碾子压得着的地方,沿坝子铺一个圆状,然后拿绳子一端套横木上,另一端套在枷单上,枷单套在牛脖子上,驱赶着牛在坝子外的道上转圈,拉动石碾子,翻来覆去的把料子碾碎,碾细,碾粉。
接着是抄纸,这个环节技术含量极高,只有父亲一个人完成了。抄纸房在我家大概六里远的地方,是用木头,竹子和稻草盖的,里面并排得有三四个抄纸的作坊,叔们也常在这里抄纸,那里有一口很大的水井,可以供全村大部分人家饮用的,水质特好,特清澈,特凉爽。把碾好的料子又放进一个坑里,同时要放一些也用木锤敲碎了的粘和物,比如禾麻,猕猴桃根,芙蓉花叶子或皮子等,这些植物敲碎后都有很悬腻的感觉,还拉得起丝。按一定的比例放满大半坑水,父亲用手和棍子把其充分搅烂搅匀,然后弯腰把一种特制的帘子端进坑里荡两下,荡一层纸桨后,再站起来把帘子拿到旁边木板上,弯腰轻轻一磕,纸桨就留在了木板上,这木板是非常光滑并且结实的,就这样反复操作,待纸桨叠到两尺多高后,再在纸桨的顶部盖一块和底部同样的木板,然后套上绳子,用木扛子压,具体就不描述了,反正是充分利用了杠杆原理的,把水榨干后,就成了纸垛,帘子有单的和双的,单的就得一个纸垛,双的用刀从中间切开就成了两个纸垛,但双的抄起要费力得多,也需要更高的技巧,父亲是用的双帘子,常一天要抄三,四个这样的纸垛,为不浪费时间,中午常是把饭给他送到作坊来吃的。虽然穿得有用装尿素的塑料袋裁剪的围裙和胶靴,但父亲的衣裤偶尔还是会打湿,冬天的时候常冻得通红,我记得有段时间父亲的手都肿了也没有停工。
送饭的时候,我们就把纸垛背回家,母亲带着我们几姊妹揭纸。先把纸垛放在高凳子上,自己坐在稍矮的凳子上,开始揭纸了,揭纸的时候把压得稍轻的一头(同样多叠,但一头稍厚,一头稍薄一些)用手往上撑一撑,这样纸就稍分开一些了,分出一点角后往下一拉,就揭下来一张,动作要慢,力道要轻柔,均匀,否则会把纸撕烂,好像一整张纸约两尺长,然后再同样揭第二张,揭五张为一叠,把这一叠的头部反折过来,反折部分约五寸长,以一块竹片放里面标齐,折好后抽出竹片。我们第二天要上学,常十点钟就睡觉了,母亲一个人常要点起煤油灯揭到十二点过。揭好的纸放成垛,等有太阳的时候拿去晒。我们家离操场近,放假的时候可以晒一大片,平时就晒院坝里,是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晒的,晒的过程中要一张一张的去翻一两次,夏天太阳大,温度高,可能一天就晒好了,但夏天天气变化快,有时突然下雨,又得急忙收起来,记得有两次收不及,被雨淋湿了,有时候风大一些,也会把纸吹跑,其他季节可能要晒几天才能完全晒干。
晒干的纸金黄色,闻起来很香,二十张纸叠好卷成一把,等赶集时拿到镇上去卖。这种纸以前就是拿来做纸钱,有的也当成卫生纸,也有厂家来收购去加工成更高级的纸。我记得有几次都是父亲去联系了大买主,他们自己开车来把我们全村的纸都收购了,这样既省事,价格也高一些。
这个行当养活了我们全村老少好几年,但现在这类小作坊基本都已被淘汰,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好怀念那火烧笋子虫的味道和那料子菌独特的香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