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算盘

父亲房里的柜中,存放着一件老物件——断了算梁的算盘。它是父亲从青丝到白发的“记录者”,更是浓郁父爱的“见证者”。

我的父亲出生于新中国成立之前,姊妹众多,家境贫寒。他不得不在读完小学后,辍学回家放牛。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被推荐到生产队做会计。学会使用算盘,是父亲当时必须要做的事儿。

父亲的舅舅是村里出了名的“秀才”,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远近闻名,他算账的时候,只听到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再长的数字,到了他的手里,只要“三下五除二”就能轻松算出答案。有现成的名师,父亲自然不会放过。就这样,他舅舅狭窄的堂屋里,伴着摇曳的煤油灯,总有父亲练习算盘的身影。

父亲做上生产队会计后,他舅舅托人从上海买了一个算盘送给他。从此,这算盘便成了父亲形影不离的宝贝。

1982年,我七岁那年的腊月清晨,北风呼呼地吹着,村民们在村后芦苇荡中筑坝泵水。五台洋龙(村民对水泵的称呼)“轰轰”响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昔日偌大的白水荡,摇身一变成了黑漆漆的烂泥塘,鱼儿在泥中横冲直撞。乡亲们把一筐筐草鱼、鲢鱼、乌鱼抬上岸,倒在晒谷场上,再根据鱼好坏、大小,分类计算。

这活计全部都由父亲负责。只见他把算珠拨动得“噼啪”直响。一整天时间,整个生产队一百多户人家,几十筐不同种类、大小各异的鱼,在父亲的计算下,精准搭配分到每户村民手中。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父亲开始与他的同事闲聊起来。调皮的我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地拿起算盘,跑到晒谷场的角落,和小伙伴们玩起了“推车”的游戏。

我们几个人弯着腰,呼叫着,把算盘推得飞快,笑声不绝于耳。突然,我“马失前蹄”,“噗”一声,跌倒在算盘上。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算盘,它可是舅爷爷送给父亲的心肝宝贝啊!

我的脑门磕在了算梁上,双肘用力撑着地,护着身下的算盘,声嘶力竭地喊道:“闪开,快闪开!”

叫喊声惊动了父亲,他一个箭步奔了过来,拨开小伙伴,把我拉起来。

父亲直愣愣地看着我的脑门。这时我才感觉脑门有股钻心的痛,鲜血沿着脸颊流了下来,额头被算梁磕了一个大口子。他抱着我径直往医生家奔去。

父亲的喘气声,还有“嗖嗖”的风声,在我的耳边此起彼伏。医生对伤口进行了清洗、消毒、包扎,渐渐地,一切恢复了平静。父亲把我送到家,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急忙往晒谷场奔去。父亲的算盘,早已被村民们收拾到了办公桌上。

算梁已经断开。父亲心疼地把算盘拿回家来。他用棉布小心地擦拭着。我躲在被窝里,假装呻吟,生怕父亲因此打我。父亲没有说话,也没有怪罪我。他擦完算梁后,又用红头绳在算梁裂开处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再用火把打结处烫一下。

那一夜,父亲一直到很晚才入睡。

后来,父亲带领村民种植平菇、搞养殖。算盘又成了他和乡亲们发家致富的助手。

一转眼,我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我们家的房子也几经更迭——从茅草屋、青砖瓦房、楼房,再到现在城里的三居室。老物件丢了不少,唯独这算盘,父亲一直留在身边。

与其说父亲不舍这老物件,不如说父亲不舍他由苦到甜的点点滴滴。